朱標從桌上抽出一張空白的宣紙,鋪在寫滿四條方略的那張旁邊,提起硃筆,開始往上面寫名字。
第一個寫的是阿魯台。
筆尖落下去的時候他自己就搖了頭,但還是把名字寫完了,在旁邊注了一行小字:克烈部,前鋒主將,被俘時砍傷三名明軍,至今拒不下跪。
阿魯台的脾性他清楚,藍玉在戰報里寫過,這傢伙被五花大綁押到後方營地的時候還在用蒙古話罵人,罵了整整三天嗓子啞了才消停,消停了兩天又接著罵。
朱標把硃筆在阿魯台的名字上劃了一道橫線。
第二個名字是也速,翁吉剌部的新任首領。
這個人他有印象,錦衣衛的審訊卷宗里提過,也速在王帳上反對南征,說的話頭頭是道,看著像個明白人。
但也速的父親死在葫蘆谷,翁吉剌部在那一仗里折了近半的青壯,這口氣不是封個官給點茶葉就能咽下去的。
況且也速雖然腦子清楚,可翁吉剌部本身就不大,一萬多人的底子,放到草原上連個水花都翻不起來,拿什麼去壓制別的部落?
硃筆又劃了一道。
第三個名字他猶豫了很久,寫的是阿失帖木兒,乃蠻部那個穿著補丁皮袍子提議投降的胖老頭。
這傢伙確實慫,但慫有慫的好處,至少不會頭腦一熱就翻臉咬人。
乃蠻部的底子也不算太薄,上萬頭氂牛放在草原西邊,日子過得去,有家有業的人比光腳的好控制。
朱標盯著這個名字看了一陣,在旁邊寫了兩行字:曾在王帳上公開提議歸降,被脫古思帖木兒當眾拔刀威脅,顏面掃地。
顏面掃地這四個字寫完,朱標就把筆擱下了。
一個在所有蒙古頭人面前被大汗當眾羞辱過的人,就算大明扶持他上位,草原上的牧民會服他?
劃掉。
朱標又陸續寫了幾個名字,有大部落的二三號人物,有戰後主動歸附的小部落首領,有錦衣衛卷宗里標註過「態度尚可」的中層頭目。
每寫一個,他都會在旁邊注一段簡短的評估,寫完之後盯著看一陣,挑出致命的短板,然後劃掉。
有號召力的不可靠,可靠的沒號召力,兩樣都有的手上沾著大明將士的血,三樣條件攤在一起篩一遍,紙上的名字全死了。
不是不想幫忙,是幫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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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理人這個東西,不是坐在書房裡拍腦袋就能定下來的。
必須滿足三個條件同時成立:在草原上有號召力,或者有潛力建立號召力,這是第一條,沒有這條,大明扶持出去的人跟紙糊的老虎沒區別,誰都不怕;第二條,不能輕易背叛,今天吃大明的飯,明天就掉頭帶著草原騎兵來搶大明的糧倉,那還不如不扶持;第三條最難,這個人的忠誠不能靠刀子維繫,捏著把柄和人質固然管用,但只要一有機會他就會想辦法翻盤,真正穩固的忠誠必須靠利益和情感兩條繩子同時拴住,缺一條都不牢靠。
三條疊在一起,整個北元俘虜的名冊翻爛了,也未必翻得出一個合格的。
朱標終於把那張寫滿劃痕的宣紙揉成了一團,扔到了桌角。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兩根手指按在眉心上,揉了好幾下。
書房裡安靜了很長時間,外頭的天色不知不覺暗了一層,楊忠走到門口探了一下頭,看見兩個人都在,又縮了回去。
朱標睜開眼睛。
「先不急。」
他的聲音帶著一股壓著的疲憊,但思路還清楚。
「讓蔣瓛那邊繼續審,審仔細一些,不光審口供,把各部落之間誰跟誰有仇,誰吃了誰的虧,誰曾經背叛過誰,全摸清楚,畫一張關係圖出來。」
朱標坐直了身子,拿起桌上那張折好的四條方略。
「說不定從裂縫裡頭能找到合適的人。」
林遠點了下頭,站起身來,拱手準備告辭。
朱標跟著站起來,送到書房門口的時候忽然又開口了。
「先生。」
林遠回過頭。
「後天的朝會上,這四條方略由我來奏請父皇,先生不必出面。」
朱標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
「先生在朝堂上的風頭已經夠盛了,北伐定策、封侯拜爵、太子太傅,這些名頭壓在一個人身上,再加一樁草原治策,御史台那幫人又該動筆了。」
林遠心裡清楚朱標這番話的分量。
太子願意把功勞攬到自己名下,不是貪功,是在替他擋刀。
一個臣子的風頭蓋過了儲君,在任何一個朝代都是大忌,哪怕皇帝不在意,底下那幫以彈劾為生的御史和言官也會把這塊骨頭啃到稀碎。
林遠拱手行了一禮。
「臣謝殿下。」
朱標擺了擺手,轉身走回了書房。
林遠出了東宮,一路沒跟任何人多說話,過了午門在宮外上了馬,沿著正陽門大街慢慢往回走。
天已經擦黑了。
長街兩側的鋪子陸續掛上了燈籠,賣餛飩的攤子支起了棚子,一鍋熱湯在灶上翻滾著,白氣蒸騰。
林遠到了侯府門口下馬,門房迎上來牽了韁繩,小聲說了句「侯爺回來了」。
林遠嗯了一聲,踩著青石板路往後院走。
經過前廳的時候瞄了一眼,玉兒已經把今天的帳務料理完了,書案上收拾得乾乾淨淨,燈燭也熄了。
順著抄手遊廊拐過兩道彎,快到後院的時候,馬廄那邊傳過來一陣聲響。
說話聲。
聲音壓得很低,斷斷續續的,隔著一段距離聽不太真切,但在傍晚的安靜里還是能分辨出來——有漢話,也有一些咬字生硬的蒙古語,兩種腔調混在一起。
林遠的腳步慢下來。
他沒往馬廄那邊走,而是貼著圍牆根拐到了馬廄側面,那裡有一扇半開的窗戶,窗板歪著,合不攏。
從窗縫往裡看,馬廄里點著一盞昏黃的油燈,掛在柱子上,火苗被穿堂風吹得一晃一晃的。
常威蹲在馬槽旁邊,手裡攥著一把鬃毛刷子,正給一匹棗紅馬刷背,動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力道輕得像怕把馬弄疼了。
他對面站著一個女人。
穿著粗布短褂,身形纖細,幾根編好的細辮子盤在腦後,低著頭在給另一匹馬的食槽里添草料,兩隻手沾滿了乾草碎屑。
兩個人一邊幹活一邊說著什麼,常威偶爾接一句漢話,那個女人就用半生不熟的漢話回他,夾著幾個蒙古語的詞,語氣帶著一種很微妙的東西。
不是主僕之間該有的語氣。
林遠認出了那個女人——侍畫,八個北元女眷里編號第四的那個,藍玉半夜送來的「大禮」之一。
他站在窗外聽了一小陣,蒙古話的內容他聽不懂,但兩個人之間的氣氛不需要翻譯。
常威放刷子的時候,手從馬槽上收回來,指尖經過侍畫胳膊旁邊的位置時頓了那麼一下,像是想碰又沒碰,收了回去。
侍畫往食槽里拋草料的動作也跟著停了一下,低著頭沒抬,但嘴角那根線條鬆了。
林遠把目光收回來,轉身離開了窗戶。
腳步仍然很輕,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
他沒有打草驚蛇,也沒有當場叫人,順著圍牆根走回了主院,進了書房,把門從裡面帶上。
書桌上還攤著幾張工坊的圖紙,林遠沒看那些,在太師椅上坐下來,兩手搭在扶手上,盯著窗外發黑的天色。
常威。
這個人是侯府搬進來之後從外頭牙行招進來的車夫。
來路不複雜,來福挑的人,看中的就一樣:天生神力。
而且不會武功。
林遠的手指在扶手上無意識地敲了幾下,腦子裡開始翻這個人進府之後的所有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