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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查證

2026-09-20 00:37:31 作者: 我覺得我是顛佬

  林遠到承華殿的時候,殿門半開著,朱標已經在裡頭等了。

  書案上攤著一本藍皮封面的卷宗,火漆印是錦衣衛北鎮撫司的規制,蠟封已經被撕開了,裡頭的紙頁摺痕清晰,顯然已經被翻過不止一遍。

  朱標坐在案後,手邊擱著一碗沒怎麼動的白粥,看見林遠進來,把粥碗往旁邊推了推,手指在卷宗的某一頁上點了兩下。

  「先生看這個。」

  林遠走到案前,彎腰看過去。

  蔣瓛的人寫的字很小,但條理極清楚,每一條情報前面都標註了來源渠道和採集時間。

  第一條情報來自大同鎮北關外的馬市,採集時間是三天前,信源是一個常年往返邊境做皮貨生意的蒙古老牧民。

  錦衣衛的人請他喝了兩碗馬奶酒,問了幾句草原上各家部落的近況,老牧民提到了一個叫合撒兒部的名字,說這家人的地盤在斡難河西岸偏南的位置,頭人被族人叫做巴圖爾,打仗厲害,但不愛管閒事。

  第二條情報來自歸附大明的一個小部落首領,這人的駐地離合撒兒部不遠,兩家有過牲口交易。

  他說合撒兒部的底子確實不小,三千帳上下,牛羊存欄在草原各家裡算得上中上等,而且這家人跟乞顏部是死對頭,六年前冬天的那樁搶馬的事在草原上傳得很廣,幾乎所有部落都知道。

  

  第三條情報是份量最重的一條。

  錦衣衛的人從一個被俘的乞顏部小頭目嘴裡套出來的口供,這個小頭目在審訊中罵了忽圖剌好幾句,說他是個膽小的老狐狸,脫古思帖木兒發兵南征的時候點了他的名要他出三百騎兵,他用轉場放牧做藉口賴掉了,氣得大汗差點派人去抄他的帳。

  林遠把三條情報從頭到尾看完,翻回第一頁又看了一遍,然後直起身子。

  「頭人的本名叫忽圖剌。」

  朱標點了一下頭,翻到卷宗的最後一頁,用手指指了指最底下那行字。

  那行字是蔣瓛親筆加的批註,墨跡比正文新,顯然是所有情報匯總之後他自己寫上去的。

  林遠低頭看過去,上面只寫了一句話。

  經兩次北伐,草原上規模超過合撒兒部的大部落幾乎全被打散或被俘,此部雖未參戰,但因此成為草原上碩果僅存的一流勢力之一。

  林遠把這句話在腦子裡嚼了一遍,拉了把椅子在案前坐下。

  「殿下怎麼看?」

  朱標靠在椅背上,兩手交疊擱在腹前,臉上沒有驚喜的表情,更多的是一種確認之後的謹慎。

  「三條情報來自三個不同的渠道,互相之間沒有串供的可能。」朱標的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每一句話都像在過篩子一樣仔細,「老牧民說的地盤位置和部落規模,跟歸附小首領說的對得上。乞顏部小頭目罵他不出兵的細節,跟侍畫在馬廄里說的一字不差。」

  他伸手翻合上了卷宗。

  「信了八成。」

  林遠沒有急著接話,他伸手把朱標推到一邊的那碗白粥端到自己面前,拿起湯匙攪了攪,粥已經涼透了,米粒沉在碗底結成了一層薄糊。

  「殿下這碗粥從什麼時候放這兒的?」

  朱標愣了一下,往碗那邊看了一眼。

  「卯時楊忠端來的。」

  「現在巳時了。」

  朱標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伸手把粥碗拿了回去,叫楊忠進來換了一碗熱的。

  林遠等楊忠出去關上門,才開口說了正事。

  「殿下信八成,臣也信八成,但這最後兩成不是靠情報能填上的,得靠接觸。」

  「先生的意思是……」

  「忽圖剌這個人到底是什麼脾性,願不願意跟大明做生意,心裡有多少自己的盤算,紙上寫的東西看不出來。」林遠在椅子上換了個坐姿,「但眼下還不到直接派人去草原找他談的時候,動作太急,他會起疑,草原上的人比城裡人更怕陷阱。」

  朱標端著重新換上來的熱粥喝了兩口,放下碗,語氣裡帶著一種已經想了很久的篤定。

  「先不急,先把框架立起來。」

  他從卷宗底下抽出那張折好的四條方略,展開鋪在桌面上,手指在第二條「政治分化」的段落上劃了一道。

  「明天我帶著先生一起進承華殿見父皇,把這四條方略和代理人的線索一併呈上去。」

  朱標拿起硃筆,在「合撒兒部」四個字旁邊畫了一個小圓圈。

  「這條線擺到父皇面前的時候,不能只擺情報,還得有完整的推演。怎麼接觸,怎麼試探,怎麼拿捏分寸,怎麼在確認對方可靠之前留有退路,這些框架得先搭好,否則以父皇的性子,聽完了當場就能拍板派藍玉帶三千騎兵去斡難河把人請回來。」

  林遠差點沒忍住笑出來,但一想到朱元璋確實幹得出這種事,笑意就收了回去。

  「殿下說得對。」林遠站起身走到牆上那張輿圖前面,手指落在斡難河西岸的位置,「第一步應該是通過邊境互市的渠道,放一些消息出去,讓合撒兒部知道大明對歸附部落有互市特權和封賞,但不指名道姓,只做氛圍上的鋪墊。」

  他的手指從斡難河移到大同北面的長城沿線。

  「第二步,等互市正式開了之後,看合撒兒部會不會派人來試探,他們的牛羊存欄在草原上算中上等,鐵鍋和茶葉的需求一定不小,只要互市對他們有利可圖,忽圖剌不會拒絕這種不花本錢的生意。」

  朱標跟著林遠的思路往下接。

  「第三步,等他們的商隊出現在互市上了,蔣瓛的人可以借商賈的身份近距離摸底,聊一聊,看一看,判斷忽圖剌這個人到底是個什麼路數。」

  「對。」林遠收回手指,轉過身,「如果三步走完,確認這個人可以合作,再談實質性的條件也不遲。」

  朱標把這三步摘要寫在四條方略旁邊的空白處,字跡工整得像是在寫正式的奏章。

  寫完之後他把筆擱下來,蓋上硯台,抬頭看著林遠。

  「先生覺得,明天在父皇面前,侍畫的事要不要提?」

  林遠想了想。

  「得提。」

  朱標挑了一下眉。

  「情報來源的鏈條必須完整,否則陛下第一個要問的就是這條線索從哪來的。」林遠走回座位坐下,「侍畫是合撒兒部頭人的女兒,這個身份本身就是一張牌,將來如果真要跟忽圖剌接觸,把他女兒還回去就是最好的見面禮,比送金銀管用得多。」

  朱標握筆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若有所思地點了一下頭。

  「先生說得在理,但措辭上得注意,不能讓父皇覺得侯府後院出了什麼不檢點的事。」

  「殿下放心,臣會把常威跟侍畫接觸的事如實說,但重點放在情報獲取的偶然性上,這條線是無意中碰上的,不是刻意打探的。」

  朱標把四條方略和旁邊的三步計劃重新折好,放進了一個素麵的信封里。

  窗外的陽光已經從書案上移到了地磚上,快到午時了。

  「先生今天先回去歇著。」朱標站起身,把信封揣進袖子裡,「明天辰時,我在午門外等先生,一起進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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