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院子外頭傳進來幾聲鳥叫,還有遠處嬤嬤訓斥丫鬟拖地不乾淨的動靜,隔得遠了,聽不太清。
常威坐在凳子上,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那裡,動都不敢動。
他的腦袋壓得更低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背上的青筋慢慢鼓起來。
林遠沒催他,回到桌前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水還是涼的,但他沒讓人換。
過了好一陣,常威的嘴巴動了一下。
「侯爺,您要我做什麼?」
聲音很輕,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尾音帶著一點顫抖。
林遠放下茶碗。
「娶了侍畫,去大同。」
常威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全是困惑。
「娶…娶她?」
林遠點了一下頭。
「對,娶她,明媒正娶,按規矩辦,三書六禮一樣不少。」
常威的嘴巴張得老大,半天合不攏。
林遠繼續說。
「娶完之後,你以大明互市官員的身份去大同,想辦法接觸侍畫的部落,最終掌控那個部落,讓它成為大明在草原上的代理人。」
常威聽到最後一句的時候,腿一軟,整個人差點從凳子上滑下去。
他用盡全身力氣穩住身體,兩隻手死死抓著凳子邊緣,指甲都要摳進木頭裡了。
「侯爺,我…我一個趕車的…」
他的聲音抖得厲害。
「我怎麼可能做到這些…」
林遠靠在椅背上,盯著他的眼睛。
「因為你天生神力。」
常威愣住了。
林遠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在草原上,能徒手扳倒公牛的人,是英雄。」
他伸出手,在常威肩膀上拍了一下。
「你搬得動四百斤的石柱子,這種力氣拿到草原上去,蒙古人會把你當勇士看。」
常威的嘴巴張了張,沒出聲。
林遠轉過身,走回桌前。
「侍畫是合撒兒部頭人的女兒,她父親叫忽圖剌,在草原上有三千帳牧民,是個有分量的人物。」
他拿起桌上那管毛筆,在一張白紙上畫了幾條線。
「你娶了侍畫,就是忽圖剌的女婿,帶著她回到部落,天然就有了立足的資本。」
常威盯著那張紙,眼睛裡的困惑慢慢變成了恐懼。
「可是侯爺,我不會說蒙古話,也不懂草原上的規矩…」
林遠把筆放下。
「會有人教你。」
他走到窗前,背對著常威。
「錦衣衛會派精通蒙古話的通譯跟著你,還會給你配一隊能打仗的護衛,以及足夠的金銀和貨物。」
他轉過身。
「你的任務不是去打仗,而是去做生意,交朋友,用大明的鐵鍋茶葉和侍畫這層關係,一點一點滲透進那個部落。」
常威聽到這裡稍微鬆了口氣,但臉色還是白得嚇人。
林遠走回桌前,兩隻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壓迫感十足。
「常威,我今天把話說明白了,這件事,不是在跟你商量。」
他的聲音放得很低。
「大明需要你去做這件事,做成了,你和你全家都能過上好日子,你大哥進軍器局,你妹妹嫁個好人家,你老母有人伺候,你自己娶了侍畫,將來還能在草原上當個說得上話的人物。」
他頓了一下。
「但如果你做不成,或者在草原上背叛了大明,泄露了不該說的東西…」
林遠直起身子,走到常威面前,俯身看著他。
「你全家的下場,會比那些恩情更慘。」
常威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兩隻手從凳子邊緣收回來,擱在膝蓋上,十根手指攥成了拳頭。
他的喉結滾了好幾下,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的時候已經帶上了哭腔。
「侯爺,我…我知道了。」
他猛地從凳子上站起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額頭磕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侯爺的恩情,我常威就是死也要報。」
他連著磕了三個響頭,每一個都磕得結結實實,額頭上很快就滲出了血絲。
林遠沒有扶他起來,而是站在原地,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不用謝我,這些都是你應得的,但前提是你得把事辦成。」
他走回桌前坐下。
「在提醒一次,如果你在草原上背叛大明,或者泄露了不該說的東西,你最好想清楚。」
常威趴在地上,身體抖得像篩糠一樣。
「我常威絕對不敢有二心。」
林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來。
「起來吧。」
常威從地上爬起來,跪坐在原地,兩隻手擱在膝蓋上,不敢抬頭。
林遠看著他。
「明天開始,會有兩個錦衣衛扮成侯府護衛跟著你,名義上是保護你,實際上也是監視你。」
常威聽到「錦衣衛」三個字,臉色又白了一層,但他咬著牙點頭。
「我明白。」
林遠繼續說。
「去大同之後,除了錦衣衛,還會給你配一個精通蒙古話的通譯,一隊能打仗的護衛,以及足夠的金銀和貨物,讓你在互市上站穩腳跟。」
他特別強調了一句。
「你的任務不是去打仗,而是去做生意,交朋友,用大明的鐵鍋茶葉和侍畫這層關係,一點一點滲透進那個部落。」
常威聽到這裡,臉色稍微好了一些。
不用打仗,這對他來說已經是最好的消息了。
林遠看著他,語氣放緩了一些。
「你什麼時候出發?」
常威愣了一下。
「侯爺,我…」
林遠擺了擺手。
「不急,先把婚禮辦了,讓侍畫從戰俘變成大明官員的妻子,然後再動身。」
他頓了一下。
「這段時間,府里會安排人教你怎麼說話像個官,怎麼在草原上活下去,你好好學。」
常威的眼睛一下子紅了。
他又磕了一個頭,聲音哽咽。
「侯爺的恩情,我常威這輩子都還不完。」
林遠站起來,走到門口。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別讓我失望。」
他推開門,門外的月光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常威跪在地上,看著那個影子,整個人像是被壓在了一座大山下面,動都不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