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時剛過,林遠就起了床。
玉兒在前廳把早飯備好了,一碗白粥,兩碟鹹菜,一盤熱騰騰的蒸餅。
林遠三口兩口把粥喝完,換上官服出了門。
騎馬過正陽門大街的時候,街面上的鋪子剛開門,夥計們端著木盆往外潑洗地的髒水,賣早點的攤子支起了蒸籠。
林遠到午門外下馬,一路進了東宮。
楊忠在院子裡正指揮兩個小太監搬書架,看見林遠過來,趕緊迎上來。
「侯爺來得早,殿下在書房呢。」
林遠點了下頭,徑直往書房走。
推門進去的時候,朱標正對著那張輿圖發呆,右手撐著下巴,左手無意識地翻著桌上攤開的一摞卷宗。
朱標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是林遠,把手從下巴上放下來。
「先生來了。」
林遠走到桌前,拱了拱手。
「殿下,常威那邊臣昨晚已經安排妥當了。」
朱標的眼睛亮了一下。
「先生說說。」
林遠在對面坐下,把昨晚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從他讓來福查常威家底開始,到他把常威叫進書房,到他一條一條地給出安置方案,到常威跪在地上磕頭的場景。
朱標聽得很仔細,等林遠說完,他沉默了一陣。
「先生這個法子,恩威並施,拿捏得很準。」
他站起來走到輿圖前面,手指在大同的位置點了兩下。
「但有一條,常威這個人雖然力氣大,但畢竟是個粗人,讓他去草原上周旋,會不會…」
林遠接過話頭。
「殿下擔心的是他腦子不夠用?」
朱標點了一下頭。
林遠笑了笑。
「殿下放心,臣不是讓他一個人去的。」
他走到輿圖前面,手指從應天劃到大同。
「錦衣衛會派兩個精幹的人扮成侯府護衛跟著他,名義上是保護,實際上也是監視。」
朱標的眉頭鬆了一些。
「還有呢?」
「到了大同,會給他配一個精通蒙古話的通譯,這個人必須是錦衣衛的人,能翻譯,也能出主意。」
林遠的手指從大同往北劃。
「另外還要給他配一隊護衛,至少二十人,全是能打仗的老兵,既能保護他,也能在草原上撐場面。」
朱標走回桌前,提起筆在一張白紙上記著。
「通譯從哪裡調?」
「錦衣衛北鎮撫司,蔣瓛手下有幾個專門負責草原情報的人,挑一個最機靈的。」
朱標把這一條寫下來。
「護衛呢?」
「從大同的邊軍里抽調,挑那些打過北伐的老兵,見過血的,不怕死的。」
林遠走回座位坐下。
「另外,常威去大同的身份,要給他定個名分。」
朱標抬起頭。
「什麼名分?」
「互市官員。」
林遠的語氣很篤定。
「草原上很快就要開互市了,常威以大明互市官員的身份出現在邊境,既名正言順,又能接觸到各個部落的人。」
朱標想了想,點了一下頭。
「這個名分確實合適,但官職給多大?」
「不用太大,從九品就夠了,掛個巡檢的虛銜,專門負責互市上的蒙漢貿易。」
朱標把這一條也寫下來。
「金銀和貨物呢?」
「給他準備五百兩銀子,外加一批鐵鍋茶葉鹽巴,足夠他在互市上站穩腳跟。」
林遠頓了一下。
「但這些東西不能一次性全給他,分批發放,每完成一個階段的任務,就給一批,讓他知道這些都是用命換來的。」
朱標聽到這裡,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
「先生這個法子,既能激勵他,也能防止他拿著錢跑路。」
林遠點了一下頭。
「殿下,還有一條最關鍵的。」
朱標抬起頭。
「常威的婚禮,要辦得體面。」
朱標愣了一下。
「婚禮?」
「對。」
林遠站起來,走到窗前。
「侍畫現在是戰俘,但她嫁給常威之後,就是大明官員的妻子了,身份上有了根本性的轉變。」
他轉過身。
「這場婚禮,不僅是給常威一個交代,更是給忽圖剌一個信號。」
朱標的眼睛亮了。
「先生的意思是…」
「對,讓忽圖剌知道,大明不僅沒有虧待他女兒,反而給她找了個好人家,這份面子給足了,將來常威帶著侍畫回到部落,忽圖剌就算心裡有怨氣,也不好發作。」
朱標把這一條鄭重地寫在紙上,還在旁邊畫了個圈。
「先生想得周到,這場婚禮確實要辦得體面,不能寒磣了。」
林遠走回座位坐下。
「婚禮的錢從侯府出,但禮數要按官員的規制來,三書六禮一樣不少,請的媒人也要有分量。」
朱標點了一下頭。
「這個好辦,我讓東宮這邊出面,請個有名望的老嬤嬤來做媒。」
林遠繼續說。
「婚禮辦完之後,常威不要立刻動身,先在應天待半個月。」
朱標抬起頭。
「為什麼?」
「讓他學規矩。」
林遠的語氣很平。
「他現在是個粗人,說話做事全是底層百姓那一套,拿到草原上去會被人看輕。」
他頓了一下。
「這半個月,府里會安排人教他怎麼說話像個官,怎麼穿官服,怎麼在正式場合行禮,這些東西看著不起眼,但在草原上很管用。」
朱標把這一條也寫下來。
「先生說得對,這些細節不能忽略。」
他放下筆,看著林遠。
「還有別的要交代的嗎?」
林遠想了想。
「最後一條,常威在草原上的一舉一動,錦衣衛都要盯著,每半個月送一次情報回來。」
朱標點了一下頭。
「這個我會跟蔣瓛說,讓他安排妥當。」
林遠站起來,拱了拱手。
「殿下,臣就先告退了。」
朱標也站起來。
「先生慢走。」
林遠走出書房,順著東宮的迴廊往外走。
經過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時候,陽光從枝葉縫隙里漏下來,灑了一地碎金。
出了午門,翻身上馬,沿著正陽門大街慢慢往回走。
街面上的人和車比早上來的時候多了不少,幾輛拉貨的騾車堵在路口,趕車的漢子扯著嗓子互相罵。
林遠騎在馬上,腦子裡把整個計劃又過了一遍。
常威這顆棋子算是安排妥當了,接下來就看他能不能在草原上站穩腳跟。
回到侯府的時候,常威站在院子裡,兩隻手擱在身體兩側,筆直地站著,看見林遠過來,趕緊拱手行禮,「侯爺。」
林遠走到他面前,「什麼事?」
常威咽了口唾沫,「侯爺,我昨晚回去跟侍畫說了,她…她同意了。」
林遠盯著他看了一陣,忽然笑了。
「行,那就準備辦婚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