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色剛亮,林遠就讓小丫鬟去前廳把玉兒叫了過來。
玉兒進書房的時候手裡照舊抱著那本藍皮帳冊,腰間那串銅鑰匙碰著門框叮噹響了一聲,她順手把門帶上,走到書案前頭站定,以為又是對帳或者安排採購的差事。
林遠坐在太師椅上,手邊擱著半碗涼透的茶,抬頭看了她一眼,沒有任何鋪墊。
「三天後,後院辦一場婚禮,新郎常威,新娘侍畫。」
玉兒手裡那本帳冊猛地晃了一下,差點從臂彎里滑出去,她趕緊夾住了,抬頭盯著林遠的臉,嘴巴張著,好半天才合攏。
那張向來處變不驚的臉上,頭一回掛了這麼明顯的茫然。
過了好一陣她才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夫君……侍畫她是梁國公送來的北元戰俘,身上還掛著奴籍,按大明的規矩,奴籍之人與良民婚配這事……」
「奴籍的事已經跟東宮報備了,太子殿下那邊會出一道手令把她除籍轉為良民,這個你不用管。」
林遠打斷了她的話,語氣很平。
「你就按普通百姓嫁娶的規矩操辦,不用大操大辦,但三書六禮該有的流程一樣不能少,場面上不能寒磣了。」
玉兒把帳冊合上抱在懷裡,低頭應了一聲,轉身出了書房。
她在前廳的廊下站了一小會兒,把這件事從頭到尾在腦子裡轉了一遍,才提腳往後院走。
侍畫正在馬廄外頭的那口老井邊打水,兩隻手攥著井繩一下一下往上拽,麻繩磨得手心通紅,木桶剛冒出井沿,水灑了幾滴出來,打濕了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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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兒走到她身後站定。
「侍畫。」
侍畫回過頭來,看見是玉兒,手上的勁鬆了松,把木桶擱在井台上,低著腦袋喊了聲玉兒姐姐。
玉兒看著她曬得黢黑的臉和袖口上沾著的草屑泥漬,斟酌了一下措辭。
「侯爺吩咐了,三天後在府里給你和常威辦婚禮,從今天起你不用再干粗活了。」
侍畫攥著井繩的那隻手一松,木桶失了牽引順著井壁骨碌碌砸了下去,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水響。
她盯著玉兒,嘴巴張著合不上,整個人跟被兜頭澆了一桶涼水似的,定在那裡不會動了。
兩個人對著站了好長一截工夫。
玉兒先開了口,語氣比方才在書房裡軟了不少。
「侯爺的意思是讓你從粗使丫鬟變成正經的官員家眷,常威被授了從九品的互市主事,婚禮一辦完你就是官家夫人了,以後不用再刷恭桶了,這是天大的造化。」
侍畫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她蹲在井台邊上,兩隻手捂著臉,嘴裡蒙古話和漢話摻在一起往外倒,語速又急又快,一串一串地蹦,有些詞含混不清連她自己大概都不知道說的到底是什麼。
玉兒聽不太懂那些蒙古話,但能從斷斷續續的字眼和壓不住的哭腔里分辨出來,這個在馬廄里刷了幾個月恭桶的草原姑娘,驚也驚了,怕也怕了,喜也喜了,三樣東西絞在一塊,把整個人都擰成了一團。
玉兒沒催她,就站在旁邊等著,等哭聲慢慢收住了,才伸手把她從地上拉起來,領著往前院走。
常威那邊得到消息的時候正蹲在馬廄里餵馬。
來福顛顛地小跑過來,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
「喲,恭喜恭喜!三天後你就是新郎官了,侯爺親口定的,夫人都已經開始張羅了!」
常威手裡那把草料嘩啦一聲全灑在了地上。
他轉身看著來福,臉上的表情跟木樁子沒什麼分別,過了好一陣才從嗓子眼裡擠出兩個字。
「真的?」
「我編這個幹嘛,喜服都裁了去了!」
來福說完拍拍他胳膊就跑了,常威一個人杵在馬廄中間,腳底下全是散落的乾草,那匹棗紅馬伸過頭來拱他的手背,他也沒有反應。
婚禮是三天後傍晚辦的。
條案上擺著合卺杯和喜餅,一個銅盆里堆著花生紅棗桂圓蓮子。
常威和侍畫並排站在堂前,兩個人都低著頭大氣不敢出,常威的手垂在身側,指頭一直在搓著袍角的布料,侍畫站在他旁邊肩膀繃得緊緊的,整個人一直在發抖。
林遠站在上首位置,沒穿官服,一身深青色常服,手裡握著把摺扇,玉兒和來福分立兩側,幾個走得近的下人站在外圍旁觀,誰也沒出聲。
充當司儀的是府里那個五十來歲的老管事客串的,穿了身新衣裳清了清嗓子,拿著張紅紙把吉詞念了一遍。
「一拜天地。」
兩人轉向花廳大門彎腰拜下去,常威僵得跟個木偶似的,起身的時候差點踩著自己袍角。
「二拜高堂。」
兩人轉向上首,林遠點了下頭受了這一禮。
「夫妻對拜。」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誰也沒先動,來福在旁邊拿嘴型無聲地催了一句快拜,常威這才跟侍畫一起彎下腰去,額頭差點撞在一起,花廳里幾個丫鬟憋著笑不敢出聲。
拜完之後老管事退到一邊。
林遠往前走了兩步,站到新人跟前。
花廳安靜下來,連外頭的蟲鳴聲都漏了進來。
「從今天起,侍畫改名常氏其木格,入大明良民戶籍,歸入常威名下為正妻。」
林遠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常威,授從九品互市主事,三日後攜妻啟程赴任大同。」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花廳里所有人都沒了聲響。
來福端酒的手懸在半空,玉兒低下頭去看自己的鞋面,外圍那幾個旁觀的下人互相對望了一眼,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同一種東西。
從九品主事,赴任大同。
一個趕車的車夫和一個刷恭桶的戰俘丫鬟,就這麼在侯府後院的一場小婚禮上被一把撈了起來,而撈起他們的那隻手背後壓著的分量,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或多或少地察覺到了。
常威腿一軟又要往地上跪,林遠伸手按住了他的肩頭。
「新婚夜不興下跪,去跟你媳婦喝杯合卺酒,明天起辦正事。」
常威紅著眼睛點了下頭。
侍畫站在他旁邊,兩行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那身嶄新的大紅襖裙上,洇出兩個小小的深色圓點。
花廳外頭的夜風裹著槐花的氣味吹進來,龍鳳燭的火苗晃了晃,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疊在了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