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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 非去不可

2026-09-20 00:40:20 作者: 我覺得我是顛佬

  老漢的話頭續上以後,語調跟之前不一樣了,不再激動,反而平了下來,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舊事。

  「剩下的七個人最後靠上了一片陸地。」

  裴正元的聲音跟著老漢的節奏往出送,不急不緩。

  「他說那片海岸寬闊得望不到頭,站在船上往兩邊看,全是灰濛濛的灘涂和碎石,背後是一座連一座的山,山頂蓋著雪,山腰往下是大片大片的針葉林,樹長得又密又高,黑壓壓的一眼看不見底。」

  老漢的兩隻手又開始比劃了,不過幅度比之前小,像是在描摹一幅他只看過一遍但再也忘不掉的畫面。

  「他們在岸邊待了幾天,把船底漏水的地方拿樹脂和破布堵上了,在林子邊上搭了個棚子,靠打魚和撿貝殼過活。」

  裴正元停了一下,聽老漢把下一段說完,臉上閃過一絲意外的表情,然後轉過來。

  「他說在那裡碰到了一群人。」

  林遠的目光落在老漢臉上,沒有出聲。

  「那群人穿著獸皮大衣,縫製得很厚實,看著擋風擋雪的效果不錯,皮子上面還綴著骨頭磨成的扣子,腳上穿的也是獸皮裹的靴子,拿繩子綁在小腿上。」

  

  老漢形容那群人的長相時費了些勁,嘴裡蹦出好幾個詞,裴正元挑著譯。

  「皮膚是棕色的,比高麗人深不少,個子不高但壯實,胳膊粗得跟小腿似的,臉盤子寬,顴骨很高,頭髮又黑又硬扎在腦後。」

  「語言完全聽不懂,他們試著用手比劃,那些人也用手比劃,兩邊連蒙帶猜地交流了幾天,互相也沒弄明白對方在說什麼,但對方沒有攻擊他們,還拿出風乾的肉和一種黏糊糊的漿果跟他們換了幾條魚。」

  林遠在凳子上坐直了。

  他朝裴正元抬了抬下巴,裴正元會意,接著往下問。

  這一回問得細了那些土人有多少人,住在什麼樣的房子裡,用什麼工具,有沒有金屬,有沒有耕地的痕跡。

  老漢回憶了一陣,說得斷斷續續的,有些地方記不清了,就老實說記不清了,不編。

  裴正元把零散的信息拼起來往出遞。

  「大概二三十人一夥,住的是木頭架子上面蒙獸皮的棚子,搬起來很快,像是經常挪地方的那種,沒見過鐵器,刀是石頭磨的,箭簇也是骨頭削的,地上沒看到種莊稼的田,林子邊上倒是有晾肉架子,掛了不少風乾的魚和獸肉。」

  林遠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那邊的地,大不大?」

  裴正元把問題傳過去,老漢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段很長的話,說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四十年後依然沒有消退的震動。

  裴正元聽完,看了林遠一眼,才開口。

  「他說,他們七個人在那片海岸上待了十天,其中有一天他跟另外兩個人沿著海岸往北走了一整天,從天亮走到天黑,也沒走到頭,回來的時候累得趴在沙灘上起不來。」

  「他說那片地大到什麼程度呢,站在山頭上往內陸看,全是林子和山,層層疊疊的一直鋪到天邊。」

  老漢說完這段話,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勁頭,縮回到凳子上,又開始搓膝蓋了。

  林遠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讓親兵拿了些銅錢和兩塊肉乾給他,裴正元用高麗話說了幾句好話,又讓兵丁把他帶下去到伙房那邊吃頓飽飯歇著。

  老漢被攙出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帳里,臉上帶著茫然,顯然到走都沒弄明白自己講的那些陳年舊事為什麼會讓一群大明的軍爺們聽得那麼認真。

  帳簾落下來之後,裡頭就剩四個人。

  藍太平從角落裡的馬紮上站起來,走到桌前,臉上的表情在過去小半個時辰里翻了好幾遍從困惑到驚訝,從驚訝到難以置信,從難以置信到一種說不上來的、帶著敬畏的猶豫。

  他湊到林遠跟前,壓著嗓子問了句。

  「侯爺,那邊真的非去不可嗎?」

  他搓了搓手,手心全是汗。

  「這航線,那老頭十二個人出去回來只剩七個,死了將近一半,要不是他們運氣好,說九死一生都是往輕了說的。」

  林遠把桌上那塊刻了海岸輪廓的木板拿起來,擱在手裡掂了掂,目光沒有落在藍太平身上,而是落在木板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上。





  四個字,聲音不重,但沒有商量的餘地。

  藍太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了看林遠的臉色,又把話咽了回去,退到旁邊抱著胳膊不吭聲了。

  帳里安靜了幾息。

  然後一旁的周鐵舵開口了。

  他一直站在旁邊沒有說話,從老漢進帳開始就那麼抱著胳膊靠在帳柱邊聽,臉上的表情始終沒怎麼變過,那張被海風和鹽霧刻滿了溝壑的老臉上,看不出緊張也看不出害怕,倒是在老漢講到甲板結冰、講到浪頭比桅杆高的時候,嘴角動了動,像是在心裡默默估算什麼。

  這會兒他把兩隻粗糙的手從胸前放下來,往膝蓋上一拍,聲音粗豁。

  「侯爺說非去不可,那末將就說一句。」

  他把腰板往前挺了挺,站得像船上的桅杆。

  「末將在海上漂了大半輩子,什麼樣的風浪沒見過,颱風的尾巴從船頂上掃過去,桅杆連根拔了三回了,每回都是末將帶人把桅杆重新豎起來的。侯爺要是信得過末將,這趟路讓末將帶一隊人先走,把路趟出來。」

  林遠盯著周鐵舵的臉看了好一會兒,聲音放低了半分,一臉嚴肅的說到,「這條路跟你之前走過的任何一條都不一樣。」

  他站起身,走到周鐵舵面前。

  「海上的風浪你扛得住,但那條航線上最難的不是風浪。」林遠的手指在空中從西往東劃了一道弧線,「是冷,是補給斷檔,是連著十幾天看不見任何陸地也看不見太陽,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不知道前面還有多遠。跟藍太平說的一樣,九死一生一點都不誇張。」

  周鐵舵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一種老水手特有的、把命看淡了之後才有的鬆弛。

  「侯爺,末將在海上九死一生的經歷多了,哪回不是從閻王爺手裡把命搶回來的。」

  他往前邁了半步,離林遠近了些,粗嗓門壓低了,但每個字都砸得實。

  「侯爺要是信得過末將,末將這條命就押在這趟航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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