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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人工干涉

2026-09-24 13:17:09 作者: 皖南朝天椒

  第二批救援隊趕到枝江的時候,第一批先遣隊已經沿江折騰了一周。

  前面幾輛工程車還沒徹底熄火,有的人人已經抱著地圖和冊子往臨時指揮部里搬。所謂指揮部,其實只是臨時騰出來的一間大倉房,屋裡還悶得厲害。幾張長桌拼在一起,桌面上壓滿了沿江地圖,紅筆圈著村莊,藍線順著堤防一路劃下去,旁邊密密麻麻寫著數字和人名。

  新來的人連水都沒顧上喝幾口,便圍到桌邊。

  前期的工作組這七天已經把枝江附近能跑的地方大體摸了一遍。原先從地方志、縣冊和舊圖上整理出的資料有不少出入,有的村子早已遷過位置,有的舊堤補過幾次卻沒留下完整記錄,人口更是只能重新數一遍。

  周家灣,已撤三十一戶,尚有十九戶。

  李家村,地勢低,老人多,需要優先撤離。

  還有些地方旁邊只寫著幾個批註:不願走。

  第二批人一到,原先壓在第一批人身上的任務總算能分出去一部分。眾人忙前忙後,忙到夜裡十一點多,屋裡才慢慢少了些人。

  第二天一早,新帶來的幾台機械和第一批的機械全部重新編號,沿江的工程很快繼續鋪開,機械集中在采土場和最需要搶工程進度的幾個位置,挖掘機負責把土翻出來,裝載機往堆場送,後面的路便靠人挑上去。幾百名臨時招來的民夫挑著籮筐、推著獨輪車,一撥一撥往堤上走,牛車和騾車夾在中間,車轍把土路壓得越來越深。靠近江的一邊還有木船運石頭,船靠岸以後,幾十個人排成一列,把石塊一塊塊往上遞。

  太陽一出來,江堤上很快便全是人。

  「這邊再補些。」

  負責測量的年輕人把標尺往旁邊挪了挪。

  一個挑土的漢子剛把擔子放下,蹲在旁邊喘氣,聽見以後他嘆了口氣,也沒再說什麼,等氣喘勻了,挑著空筐又往坡下走。

  這些人結錢很快,就是辦事太認真了,以他的經驗很多堤修成這樣就行了,結果他們還不滿意,還要繼續修。

  幾天下來,當地人已經漸漸習慣了這些奇怪的人的做法。前幾天還圍著這些大鐵傢伙們轉個不停,好奇這些力大無比的玩意究竟是怎麼動起來的,後來眾人累得也懶得圍觀了。比起那些會自己挖土、推土的鐵傢伙,工錢什麼時候發顯然更實在。

  今天幹完,登記清楚,最遲第二天就能拿到工錢。

  一個老漢最初只帶著兩個兒子來,第二天又多了兩個侄子,第三天乾脆把家裡的牛車也趕了過來。登記的人瞧見他又添了人,笑著問了一句:「家裡不留人了?」

  老漢把草帽往後推了推,「留了,婆娘看家。幾個小的也不用下地,這陣子閒著也是閒著。」

  他說完回頭喊了一聲,兩個年輕人趕緊把牛車往前趕,「慢些!前頭人多!」

  一個五十多歲的工程師帶著兩個年輕人和當地老河工,沿江一段一段地走。很多地方從堤頂上看沒什麼異常,老河工卻能說出前幾年哪處漏過,哪處塌過。

  走到一處緩坡時,老河工忽然停了下來,「這裡前年塌過。」

  工程師低頭看了看,立馬在地圖上做了記號。

  老河工跟著走了幾步,回頭又看了一眼那段堤,「今年真有那麼大的水?」

  工程師回答不上這個問題。他把帽檐往上抬了抬,望向平靜的江面,「先把能做的做了吧。」

  老河工點點頭。他活了幾十年,見過的水比這些外鄉人多。可這些人來得太著急,幹得也太認真,若不是真要下雨,幹嘛要這麼拼了命的修河堤,於是他心裡那點不信任也在慢慢動搖。

  堤防好修,人卻難搬,最早願意拿十兩銀子離開的,已經走了一批。後面剩下的人越來越難勸,尤其連續幾日好天氣,許多人原先那點擔心也慢慢散了。

  太陽照著,莊稼還在地里,江水也沒有漲到哪裡去。

  有些已經住進附近高地的人,住了兩天便往回跑。

  

  工作人員第一次發現少人的時候還以為是登記錯了,後來這種事情一天能碰上好幾起。周家灣有一家五口,前一天晚上還在安置點,第二天早上只剩兩床被褥。

  負責這一片的人帶著當地嚮導又走回村里,進院門時,男主人正在豬圈旁邊拌糠。

  看見他們進來,那人手上的木瓢停了一下。

  「你怎麼又回來了?」


  男人多少有些尷尬,「豬沒得人管。」

  工作人員朝圈裡看了一眼。兩頭豬正埋頭吃得歡。

  「家裡其他人呢?」

  「婆娘和娃兒還在那邊,我一個人回來的。」

  工作人員沒罵他,只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豬捨不得?」

  男人笑得有點難為情,「一家人就靠這兩頭豬。真餓瘦了,就賣不上好價錢了。」

  下午回去以後,工作組便在安置點旁邊劃了塊地方,又讓人搭了幾個簡易棚,允許村民把家裡的少量牲口也帶上。

  這個辦法比單純多加些銀子還管用,有的人起初不肯走,主要還是擔心家裡的牲口,解決了這些後顧之憂,又有一批人開始往高處搬。

  當然,還是有頑固分子,有人白天住安置點,晚上偷偷溜回村里;有人只送走老人孩子,自己死活不走。還有一家人為了看田,硬是在村外草棚里搭了鋪蓋,覺得這裡比家裡高一點就算安全。

  負責勸遷的人每天結束工作回來都一臉疲憊。

  第二批前來支援的隊伍里,還有一支氣象工作組,他們的高炮陣地選在離江不遠的一處高地。幾門經過檢修的高炮拖過去以後,很快成了周圍最吸引人的東西。

  炮管斜指著天,旁邊堆著彈藥箱,還有一些觀測設備。附近百姓經常會跑過來圍觀,他們遠遠站在田埂邊,不敢靠得太近。

  有個老頭看了半天,問身邊的人:「這是炮?炮管子咋那麼長?」

  附近的村民沒人解釋得清這件事,後來有膽子大的人去詢問工作人員,這炮是幹啥用的,被告知用來打老天爺,這下來看的人反而更多。

  這倒是新奇,居然還有人敢跟老天爺叫板?

  氣象部隊來到枝江以後,每天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觀測天氣,風速和雲層分布,接收上游觀測站送來的數據。有條件時還放探空氣球,幾個人一整天都圍著儀器和記錄錶轉。

  他們到來的第三天下午,西南方向終於出現一大片發展得不錯的雲團。兩點多時還只是幾片積雲,到了三點,雲層明顯厚重起來。地面風也有變化,空氣里的悶熱感越來越重。

  負責現場判斷的氣象工程師站在觀測點看了很久,過了幾分鐘,他才拿起電話。

  「通知一號、二號炮位準備。」

  炮班的人很快忙碌了起來,炮衣掀掉,炮身調整,射角和方位重新核對。原本還站在附近田埂上的百姓見這陣勢,紛紛往後退了一大段。

  第一發炮彈出去的時候,江邊像突然炸了個悶雷,附近林子裡的鳥一下全飛了起來。炮彈鑽進雲層,過了一會兒,高空傳回來一聲發悶的爆響。

  幾個高炮陣地陸續開火,炮聲沿著江邊傳得很遠。附近村莊裡的人聽見動靜,都往外跑。有人站在屋檐下面仰頭看,還有人乾脆爬上土坡,村民紛紛驚奇這些長炮居然打得那麼快!

  陣地打了兩輪,很快停下來。

  氣象組繼續盯著雲層變化,一個多時辰以後,枝江附近真的開始落雨了,隨後雨點越來越密,田裡的人開始往樹下躲,幾個還守在炮位遠處看熱鬧的百姓卻沒走。

  一些人紛紛跪下,磕頭,沒想到這些異人居然真的有呼風喚雨的本領;還有人頭是給老天爺磕的,希望老天爺原諒自己,都是這些異人對老天爺不敬,不要影響到自己的莊稼收成。

  這種事根本不用人傳第二遍,當天傍晚,十幾里外的村子已經有人在說,西北來的那伙人打炮能呼風喚雨。

  到第二天,傳言又變了個樣,說西北來的人都是神仙,手裡的旗子揮舞起來,口中喝出雷音,龍王爺就被嚇的開始降雨了。

  當然也並非所有人都相信他們是神仙,還是有聰明人去詢問為什麼打了炮雨就會降下來。

  這讓工作人員有些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也不知道怎麼把「炮彈中含有碘化銀,炮彈打入具有過冷水滴的雲層爆炸後會使催化劑彌散,形成人工冰核,促進過冷水凝華、凍結並生成冰晶。冰晶通過貝吉龍過程不斷增大,並在重力作用下降落成雨滴」這句話翻譯成清朝人能聽懂的術語。

  從那以後,氣象組只要架炮,附近一定會有黑壓壓一大群村民來看。

  有一次炮班已經把炮調好了,臨開火前又被叫停,這讓部分湊熱鬧的居民很是失望,「來都來了,今兒咋不打了?」

  炮手正在收東西,回頭隨口說了一句:「雲都走了。」


  那人仰頭看了半天,這雲不是好端端的還在上頭呢???

  可他也不敢再問,只覺得這些外鄉人做事確實叫人看不懂。

  官文拍的幾個官員也看不懂,如今官文信守承諾,約束官軍不得對異人進行襲擾,可派出一兩個人來監督他們到底在幹啥還是可以的,這幾人最初聽見炮聲,還以為這群異人在江邊和那幾支膽大包天的綠營兵馬鬥起來了,急忙趕來後卻發現這幫人的炮口居然是朝天的。

  更奇怪的是,開完炮,雨居然就落下來了?

  嘛意思?恐嚇龍王爺?

  他們也覺得這些話語有些荒唐,可只能如實記錄下來,回去交由制台大人定奪。

  於是幾天以後,一封連起草的人自己都覺得荒唐的公文送了出去。末尾只留了一句: 其意未明,尚待詳察。

  不過工作人員已經顧不上搭理這些不管是清代百姓還是清廷官員的吃瓜群眾,不求他們幫忙,只要他們不添亂已經萬事大吉。

  如今的事情越來越多,堤壩每天都在修補,木樁、竹籠和石料不計成本的向排查出來的風險區域進行修補整改,他們也明白不可能指望臨時抱佛腳的這些增補就攔住未來的超級洪水,只是如今多干一點,未來就可能少死幾個人。

  問心無愧罷了...

  此外,糧食不斷的向集中安置點轉運,可無論怎麼算,糧食都是不夠用,十幾天來,負責後勤物資的人臉上從來沒有看到過笑容,現如今只能拿著銀子去周邊的縣城去購買,儘可能在洪災到來一起多囤一點物資。

  人口越來越多,消耗的物資也就越來越多,而且部分高地已經快安置不下了,只能帶著這些人往更遠的地方轉移。

  一天夜裡十點多,眾人再次核對當天工作情況,看到統計的數字時,所有人的眉頭都皺了起來,

  「今天怎麼又少了?」

  幾個駐村工作的工作人員唉聲嘆氣,「幾個村又有不少人回去了,今天這大太陽一出來,都覺得沒事了。」

  「已經領過錢的呢?」

  「也有。」

  眾人唉聲嘆氣。六月下旬以後,真正危險的天氣過程才會逐漸逼近。後面還有持續多日的大範圍降雨,還有上游來水,還有沿江不斷抬升的水位。

  這些事,屋裡的人都知道,可外面的百姓不知道。他們能看見的只有白天的烈陽和今晚皎潔的明月。

  這幾天已經沒有進行高炮作業,高炮作業的目的是對部分區域進行提前降雨降低洪峰壓力,並不是要提前引發洪水。

  如今江面十分平靜,遠處還有幾盞零零散散的漁火。從窗邊望出去,怎麼也看不出一場百年難遇的大水還在路上。

  負責人把撤離表翻到下一頁,「明天先去領過錢又回去的幾戶,以勸導為主,儘量讓他們回去。」

  「堤壩那邊進度再催一催,不怕花錢,市里現在最不缺的就是銀子。」

  安排完部分工作,他把表重新合上,屋裡的煤油燈和電燈混在一起,把桌上的地圖照得發黃。屋裡不少工作人員還在規劃明天的工作安排,也有人歪著脖子在打盹,睡一會就猛的醒過來繼續工作。

  今天是6月17日,他們大概還有一周多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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