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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群臣議政

2026-09-24 13:17:13 作者: 皖南朝天椒

  圓明園裡的暑氣已經漸漸重了。

  午後,怡親王載垣、鄭親王端華、肅順、穆蔭、匡源、文祥、杜翰等人奉旨入園。幾個人一路都沒怎麼說話,最近能驚動皇帝、又值得把他們一併召來的事情實在太多,江南軍務、直隸防務、英法交涉,隨便拎出一件都夠軍機處折騰數日。

  進殿以後,咸豐卻沒讓人呈摺子。

  眾臣叩見完畢,他只淡淡說了一句:

  「隨朕來吧。」

  幾個人心中愈發疑惑,卻無人敢多問,只跟著咸豐繞過屏風,進了後殿。

  後殿顯然提前收拾過,門外站著侍衛,裡面只留下幾個近身太監。靠近後牆的位置立著一副八旗甲,盔帽、甲衣、護肩、護心鏡都齊全,端端正正套在木架上。

  而在十餘步外的一張長案上,擺著一柄極小的短銃。

  肅順一進門便看見了。

  那東西做工精巧,通體黑沉,形制同綠營、八旗慣用的短火器差得極遠,槍管短,握柄斜向後方。

  咸豐走到案前,將它拿起來。

  

  「西北之事,諸位都知曉一二了吧?」

  載垣躬身道:「回皇上,臣等近來陸續看過陝西送出的奏報,只是各處說法頗雜,具體情況更是眾說紛紜。」

  端華認出來這就是西北送來的短銃,那個刺客抓了幾天,最終沒抓到,可京師也不能一直封城,最後自己被罵了一頓,不少人被連累的丟了烏紗帽甚至是腦袋,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他低聲道:「潼關之後,陝西各府州的消息越來越少,能逃出來的地方官又多有驚惶之語,一時很難辨明虛實。」

  咸豐低頭看著手裡的短銃。

  「人數多少,朕現在也說不清。可陝西丟了,這件事總是真的。」

  過去兩個月,朝廷收到的軍報幾乎一封比一封難看。最早還只是西安附近失去聯繫,後來潼關易手,再往後同州、鳳翔、漢中陸續斷了音訊。敗兵和逃官說什麼的都有,有人言之鑿鑿地說陝西異人會招雷霆,有人說他們的槍不用裝藥,一口氣可以打十幾發。

  無論多少真多少假,陝西已經不在朝廷手裡,這一點再也無法推脫。

  咸豐抬起頭。

  「前些日子,朕命勝保前去招撫。」

  這句話一出,肅順立刻把目光投向皇帝。

  載垣小心問道:「不知勝保可有回奏?」

  「有。」

  咸豐唇邊浮出一絲冷笑,「不受。」

  端華臉上露出意外之色。

  「皇上此前所示條件已極為寬厚,若為首者肯輸誠歸順,朝廷可以既往不咎,官爵亦可酌情授予。臣原以為,他們至少會遣人再談。」

  「朕也是這樣想的。」

  咸豐把短銃在掌中轉了一下。

  「要官,可以。要爵位,也可以。勝保臨行以前,朕甚至跟他說過,只要那邊肯歸順,便是為首之人想要異姓封王,也可以。」

  如此條件,對一支地方叛亂武裝而言,已經優渥到了近乎破格的地步。

  咸豐看了看眾人的臉色,忽然道:

  「先不說這個。」

  他將短銃舉了起來。

  「看看朕手裡的東西。」

  文祥向前微微探身。

  「皇上,此物便是陝西妖人所用的火器?」

  「正是。」

  咸豐道:「最初送到園裡時,下面的人擺弄了半天,一槍都打不響,還以為裡面機件在路上壞了。後來找人反覆試了許久,才弄明白這裡還有一道小機關。」

  他用拇指撥了一下槍身側面,距離稍遠的人根本看不清那個小小的結構。

  咸豐說完,順手將保險打開,又拉動套筒上膛。

  動作連貫得出乎眾人意料,顯然已經練習過許多遍。

  載垣下意識往前走了半步。

  「皇上,火器兇險,還是交由侍衛試放最為穩妥。」

  咸豐擺了擺手,「朕已經試過了。」

  說完,他抬起槍口,對準後方那副八旗甲。


  幾名大臣不由自主地往旁邊讓了些。

  砰!

  第一聲槍響在封閉的後殿裡格外刺耳。

  護心鏡猛地震了一下。

  還沒等眾人從槍聲中緩過來,第二聲已經緊隨其後。

  砰!

  兩槍之間幾乎沒有多少間隔。

  硝煙很淡,轉眼便散了。那副八旗甲胸口卻多出了兩個明顯的彈孔,其中一處甲片已經破開,裡面的襯層也被打穿。

  咸豐把槍放下。

  端華盯著那兩個洞,又回憶起了那個細作,臉色有些不好看。

  眾人看著御案上的槍,像是在重新估量這東西究竟意味著什麼。

  咸豐淡淡地道:

  「都瞧見了?沒有重新裝藥,只要裡面還有槍子,扣一下便能打一發。」

  他走到那副甲前,看著留下的彈孔彈孔。

  「這還只是一柄短銃。勝保從潼關帶回來的消息說,陝西妖人的同樣也有長槍,這些長槍恐怕也能連續擊發。」

  咸豐轉回身。

  「若他們只有幾十桿這樣的槍,朝廷總有辦法。」

  「若有一千杆呢?」

  眾人沒有作聲。

  「若有一萬杆呢?」

  肅順沉思片刻,才拱手道:「臣斗膽請問,勝保此次是否見到了妖人的軍隊?」

  「見到了些守潼關的人。勝保稱他們軍紀尚整,器械極精。」

  咸豐說到這裡,臉色愈發難看。

  「勝保原本還覺得,這支兵若能歸朝廷節制,用來對付江南長毛,應當十分得力。」

  「後來人家告訴他,他們想要什麼。」

  咸豐沒有馬上往下說,而是走到另一張桌前。

  上面已經攤開一幅大清輿圖。

  他的手先落在江南。

  「長毛還在天京。」

  再往北一些。

  「捻逆又沒有剿淨。」

  手指繼續移向西南。

  「四川也有亂事。」

  隨後轉到直隸、海口一帶。

  「英夷、法夷的兵船如今也在北面。」

  最後,他的指尖落在陝西。

  「如今西北又多了一家不知何處而來的妖人。」

  咸豐盯著那片地圖看了片刻。

  「朝廷這些年最大的苦處,諸想必位都清楚。每一處都要兵,每一處都要餉。江南催兵,安徽催兵,直隸又不能空,陝西再來一道告急,兵從哪裡出?銀子又從哪裡來?」

  幾個人都低著頭,這道題,他們答不上來。

  朝廷如今的兵力和財力早已被多線戰事扯得支離破碎。各地督撫越來越依賴地方籌餉、團練和自行募勇,朝廷真正能夠隨時抽調的力量並沒有表面看上去那麼多。

  咸豐收回手。

  「朕思來想去,眼下必須先分個輕重緩急。」

  肅順拱手道:「皇上聖慮深遠。只是臣等愚鈍,不知皇上屬意先辦何處。」

  「江南和陝西。」

  殿裡幾個人都聽明白了。

  咸豐繼續道:

  「攘外必先安內。長毛拖了這麼多年,再不能由著他們坐大。西北那群妖人兩個月便拿了陝西,更不能讓他們站穩腳跟。若再給幾年時間,朕連他們還能造出什麼東西都不知道。」

  文祥猶豫片刻,上前一步。

  「皇上既定先安內之策,臣不敢妄議。只是英法那邊……如今兵已北上,若朝廷抽兵西顧,直隸恐怕更難支應。」

  咸豐看了他一眼,「所以朕準備同他們談談。」

  文祥低下頭,「臣請皇上明示。」

  「桂良那邊,不必再拖。」

  咸豐道:「英夷要銀子,便給他們銀子;要通商,便准許他們通商;要口岸,也可以繼續議。總之先讓他們停兵。」

  「甚至,他們若願意協助朝廷剿匪,銀子什麼的多給點也無妨。」


  這一次,文祥明顯一驚,卻仍不敢貿然反駁,只躬身道:

  「皇上寬懷天下,臣等自當奉旨。只是夷情多詐,臣竊恐朝廷一旦露出急於息兵之意,他們所索會比從前更重。」

  咸豐道:「朕曉得。」

  文祥遲疑了一會兒,才謹慎道:

  「臣還有一層憂慮。賠款、通商,尚可據情權宜。可這外國公使駐京、外國人入內地遊歷通商等事,都牽涉朝廷舊制。若一併放開,日後再想收束,只怕甚難。」

  咸豐聽完,沒有立刻發怒,他只是重新看向地圖。

  「朕問你,洋人要這些,是為了什麼?」

  文祥低頭道:「求利。」

  「正是。」

  咸豐說道:「求利便可以商量。銀子不夠,多給些總能滿足;口岸不夠,再議幾個。總有談完的時候。」

  他說到這裡,忽然轉身。

  「西北那群妖人可不一樣。」

  眾臣都抬起頭。

  咸豐的神情一點點冷下來。

  「勝保問他們,朝廷已經給到這個地步,他們還要什麼。」

  「那邊回了話。」

  後殿裡靜得連衣袖摩擦的聲音都能聽見。

  「清帝退位,建立共和!」

  眾人臉色驟變。

  「悖逆至極!!!」,端華終於沒忍住,當即出班跪下。

  「皇上,此等狂悖之言,已無臣民之分。若再容其坐大,天下之人心必受蠱惑,臣請朝廷早作剿辦!」

  載垣也隨之跪下。

  「臣附議。既已說到這一步,招撫恐怕再無可談。」

  肅順沒有立即下跪,只站在原處陰著臉。他本來還在考慮皇帝為何突然下定決心要向英法大幅讓步,聽完勝保帶回來的這幾句話,許多事情頓時有了答案。

  咸豐看著跪在地上的幾個人。

  「現在明白朕為何說先安內了?」

  「洋人貪。」

  咸豐緩緩說道,「可他們貪的是錢,是口岸,是朝廷能拿出去的東西。」

  他用手在陝西的位置重重點了一下。

  「這些人貪的,是朕的皇位,是祖宗留下來的江山。」

  他深吸一口氣,「甚至是朕的腦袋!」

  文祥跪伏下來。

  「皇上,此等逆黨自然當剿。臣所慮者,只是為了借力剿逆而使洋人得利過甚,將來恐成另一番禍患。」

  這句話已經說得十分謹慎。

  咸豐聽完,卻沒有動怒。

  「朕知道你在擔心什麼。」

  他走回那副八旗甲前。

  「可你告訴朕,現在用誰的兵去剿匪?」

  文祥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

  咸豐也沒等他回應。

  「調僧格林沁?直隸怎麼辦?」

  「從江南抽兵?長毛怎麼辦?」

  「再讓曾國藩分兵西進?」

  「他自己在江南有多少事情,你們比朕清楚。」

  殿裡一個接一個的問題落下來,沒有一個人能接住。

  肅順終於上前半步,躬身道:

  「皇上所言皆是。臣只怕洋兵一旦深入中國,日後未必肯輕易退出。臣愚見,議和固可,可借兵一節,還望皇上慎重。」

  咸豐看了他一眼。

  滿殿之中,也只有肅順敢說這話。

  「朕今日叫你們來,也正是讓你們把這些話說出來。」

  肅順低頭,「臣惶恐。」

  「你不用惶恐。」

  咸豐回到案邊,把那柄短銃拿在手裡看了看。

  「朕也知道請神容易送神難。可眼下朝廷四面都在用兵,誰能能給朕平白變出十萬精兵,變出幾千萬兩餉銀?」

  殿內靜悄悄的,咸豐又沉默了一會兒。

  「所以,桂良那裡要把話放開。」


  眾人抬頭,「請皇上示下。」

  咸豐道:「能答應的,可以答應。賠款再多一些也罷,只要能讓外夷儘快息兵,先把直隸這邊騰出來。」

  「還有,著桂良試探英法,問他們願不願出兵助朝廷剿辦陝西妖人。」

  後殿裡一下安靜得可怕。

  最終還是文祥再次伏地提出質疑:

  「皇上,臣斗膽。洋兵若為利而來,今日能受朝廷之請去陝西,明日也可能以此為憑,另索重利。臣請皇上千萬留些餘地。」

  咸豐低頭看著他。

  「他們若肯出兵,再談價錢。口岸、賠款,能拿出去的東西,總比陝西那妖人的條件便宜。」

  說到這裡,他忽然笑了一下。

  「天朝地大物博,從指頭縫裡漏一些東西,也夠那些夷人滿心歡喜。」

  咸豐繼續道:「寧與友邦,不與家奴。」

  這一句出來,殿內幾人的神情都變了。

  文祥立刻俯首。

  「皇上息怒。臣等萬萬不敢為逆黨求情,只恐外夷得利無厭,後患綿長。」

  肅順也跟著說道:

  「臣請皇上三思。議和之旨既定,臣等不敢違逆,只是具體條款仍應盡力斟酌,能少一款便少一款,能緩一日便緩一日。」

  端華和載垣沒有再爭,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誰都看得出皇帝的心思已經定了。

  咸豐讓他們來,確實是要聽意見。

  可聽歸聽,最後的決定還是他自己頂的。

  咸豐重新走到輿圖前,手掌按在桌沿上。

  「朕這些日子想得很清楚。」

  「英夷可以談,長毛必須儘快剿,陝西也必須儘快督辦。」

  「眼下朝廷最怕的,就是同時拖下去。再拖三年五年,誰知道天下會變成什麼樣。」

  肅順躬身,「臣等明白了。」

  咸豐看向文祥,「擬旨吧。」

  「嗻。」

  「令桂良全權辦理與英法議和事宜。告訴他,只要對方肯儘快息兵,諸項條件皆可從寬商辦,不必再為了虛文禮節一味拖延。」

  文祥跪著記下。

  「另外,將陝西情形適當透露給英法,看他們是否願意出兵。若願意,再議酬謝。」

  「嗻。」

  殿中無人再勸。

  咸豐擺了擺手,「都下去辦吧。」

  幾個人依次叩首退下。

  出了後殿,長廊里依舊安靜。載垣和端華走在前面,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文祥抱著剛記下的諭旨草稿,一路都沒抬頭。

  肅順最後一個走出殿門。

  跨過門檻時,他停了一下,回頭往裡面看了一眼。

  皇帝還站在輿圖前。

  那柄來自陝西的短銃就放在案上。

  後牆那副八旗甲胸口留著兩個新鮮的破洞。

  肅順收回目光,轉身離去。

  殿門隨即在他身後慢慢合上。

  屋裡只剩下咸豐和幾個近侍。

  許久以後,咸豐才重新走到那副甲前。

  他伸手摸了摸被子彈擊碎的甲片,指腹沾上一點黑灰。

  一柄短銃,兩槍,旗甲擋不住。

  勝保從潼關帶回來的那些話更讓他夜裡難安。若陝西那群人只是想當王,事情反倒容易。

  給便是了,大清這麼大,一個王爵換一個陝西安穩,怎麼算都不虧。

  偏偏他們什麼都不要。

  咸豐回到桌前,又看了一眼地圖上的陝西。過了半晌,他忽然問:

  「桂良最近一封摺子是什麼時候送來的?」

  旁邊太監忙道:「回皇上,昨日下午到園。」

  「拿來。」

  「嗻。」

  太監快步退下。

  咸豐坐回椅中,沒有再碰那柄短銃。殿外蟬聲一陣接一陣,園中依舊安靜。而數百里之外,英法聯軍還在北上。

  而這一次,咸豐已經決定先給他們想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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