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明園裡的暑氣已經漸漸重了。
午後,怡親王載垣、鄭親王端華、肅順、穆蔭、匡源、文祥、杜翰等人奉旨入園。幾個人一路都沒怎麼說話,最近能驚動皇帝、又值得把他們一併召來的事情實在太多,江南軍務、直隸防務、英法交涉,隨便拎出一件都夠軍機處折騰數日。
進殿以後,咸豐卻沒讓人呈摺子。
眾臣叩見完畢,他只淡淡說了一句:
「隨朕來吧。」
幾個人心中愈發疑惑,卻無人敢多問,只跟著咸豐繞過屏風,進了後殿。
後殿顯然提前收拾過,門外站著侍衛,裡面只留下幾個近身太監。靠近後牆的位置立著一副八旗甲,盔帽、甲衣、護肩、護心鏡都齊全,端端正正套在木架上。
而在十餘步外的一張長案上,擺著一柄極小的短銃。
肅順一進門便看見了。
那東西做工精巧,通體黑沉,形制同綠營、八旗慣用的短火器差得極遠,槍管短,握柄斜向後方。
咸豐走到案前,將它拿起來。
「西北之事,諸位都知曉一二了吧?」
載垣躬身道:「回皇上,臣等近來陸續看過陝西送出的奏報,只是各處說法頗雜,具體情況更是眾說紛紜。」
端華認出來這就是西北送來的短銃,那個刺客抓了幾天,最終沒抓到,可京師也不能一直封城,最後自己被罵了一頓,不少人被連累的丟了烏紗帽甚至是腦袋,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他低聲道:「潼關之後,陝西各府州的消息越來越少,能逃出來的地方官又多有驚惶之語,一時很難辨明虛實。」
咸豐低頭看著手裡的短銃。
「人數多少,朕現在也說不清。可陝西丟了,這件事總是真的。」
過去兩個月,朝廷收到的軍報幾乎一封比一封難看。最早還只是西安附近失去聯繫,後來潼關易手,再往後同州、鳳翔、漢中陸續斷了音訊。敗兵和逃官說什麼的都有,有人言之鑿鑿地說陝西異人會招雷霆,有人說他們的槍不用裝藥,一口氣可以打十幾發。
無論多少真多少假,陝西已經不在朝廷手裡,這一點再也無法推脫。
咸豐抬起頭。
「前些日子,朕命勝保前去招撫。」
這句話一出,肅順立刻把目光投向皇帝。
載垣小心問道:「不知勝保可有回奏?」
「有。」
咸豐唇邊浮出一絲冷笑,「不受。」
端華臉上露出意外之色。
「皇上此前所示條件已極為寬厚,若為首者肯輸誠歸順,朝廷可以既往不咎,官爵亦可酌情授予。臣原以為,他們至少會遣人再談。」
「朕也是這樣想的。」
咸豐把短銃在掌中轉了一下。
「要官,可以。要爵位,也可以。勝保臨行以前,朕甚至跟他說過,只要那邊肯歸順,便是為首之人想要異姓封王,也可以。」
如此條件,對一支地方叛亂武裝而言,已經優渥到了近乎破格的地步。
咸豐看了看眾人的臉色,忽然道:
「先不說這個。」
他將短銃舉了起來。
「看看朕手裡的東西。」
文祥向前微微探身。
「皇上,此物便是陝西妖人所用的火器?」
「正是。」
咸豐道:「最初送到園裡時,下面的人擺弄了半天,一槍都打不響,還以為裡面機件在路上壞了。後來找人反覆試了許久,才弄明白這裡還有一道小機關。」
他用拇指撥了一下槍身側面,距離稍遠的人根本看不清那個小小的結構。
咸豐說完,順手將保險打開,又拉動套筒上膛。
動作連貫得出乎眾人意料,顯然已經練習過許多遍。
載垣下意識往前走了半步。
「皇上,火器兇險,還是交由侍衛試放最為穩妥。」
咸豐擺了擺手,「朕已經試過了。」
說完,他抬起槍口,對準後方那副八旗甲。
幾名大臣不由自主地往旁邊讓了些。
砰!
第一聲槍響在封閉的後殿裡格外刺耳。
護心鏡猛地震了一下。
還沒等眾人從槍聲中緩過來,第二聲已經緊隨其後。
砰!
兩槍之間幾乎沒有多少間隔。
硝煙很淡,轉眼便散了。那副八旗甲胸口卻多出了兩個明顯的彈孔,其中一處甲片已經破開,裡面的襯層也被打穿。
咸豐把槍放下。
端華盯著那兩個洞,又回憶起了那個細作,臉色有些不好看。
眾人看著御案上的槍,像是在重新估量這東西究竟意味著什麼。
咸豐淡淡地道:
「都瞧見了?沒有重新裝藥,只要裡面還有槍子,扣一下便能打一發。」
他走到那副甲前,看著留下的彈孔彈孔。
「這還只是一柄短銃。勝保從潼關帶回來的消息說,陝西妖人的同樣也有長槍,這些長槍恐怕也能連續擊發。」
咸豐轉回身。
「若他們只有幾十桿這樣的槍,朝廷總有辦法。」
「若有一千杆呢?」
眾人沒有作聲。
「若有一萬杆呢?」
肅順沉思片刻,才拱手道:「臣斗膽請問,勝保此次是否見到了妖人的軍隊?」
「見到了些守潼關的人。勝保稱他們軍紀尚整,器械極精。」
咸豐說到這裡,臉色愈發難看。
「勝保原本還覺得,這支兵若能歸朝廷節制,用來對付江南長毛,應當十分得力。」
「後來人家告訴他,他們想要什麼。」
咸豐沒有馬上往下說,而是走到另一張桌前。
上面已經攤開一幅大清輿圖。
他的手先落在江南。
「長毛還在天京。」
再往北一些。
「捻逆又沒有剿淨。」
手指繼續移向西南。
「四川也有亂事。」
隨後轉到直隸、海口一帶。
「英夷、法夷的兵船如今也在北面。」
最後,他的指尖落在陝西。
「如今西北又多了一家不知何處而來的妖人。」
咸豐盯著那片地圖看了片刻。
「朝廷這些年最大的苦處,諸想必位都清楚。每一處都要兵,每一處都要餉。江南催兵,安徽催兵,直隸又不能空,陝西再來一道告急,兵從哪裡出?銀子又從哪裡來?」
幾個人都低著頭,這道題,他們答不上來。
朝廷如今的兵力和財力早已被多線戰事扯得支離破碎。各地督撫越來越依賴地方籌餉、團練和自行募勇,朝廷真正能夠隨時抽調的力量並沒有表面看上去那麼多。
咸豐收回手。
「朕思來想去,眼下必須先分個輕重緩急。」
肅順拱手道:「皇上聖慮深遠。只是臣等愚鈍,不知皇上屬意先辦何處。」
「江南和陝西。」
殿裡幾個人都聽明白了。
咸豐繼續道:
「攘外必先安內。長毛拖了這麼多年,再不能由著他們坐大。西北那群妖人兩個月便拿了陝西,更不能讓他們站穩腳跟。若再給幾年時間,朕連他們還能造出什麼東西都不知道。」
文祥猶豫片刻,上前一步。
「皇上既定先安內之策,臣不敢妄議。只是英法那邊……如今兵已北上,若朝廷抽兵西顧,直隸恐怕更難支應。」
咸豐看了他一眼,「所以朕準備同他們談談。」
文祥低下頭,「臣請皇上明示。」
「桂良那邊,不必再拖。」
咸豐道:「英夷要銀子,便給他們銀子;要通商,便准許他們通商;要口岸,也可以繼續議。總之先讓他們停兵。」
「甚至,他們若願意協助朝廷剿匪,銀子什麼的多給點也無妨。」
這一次,文祥明顯一驚,卻仍不敢貿然反駁,只躬身道:
「皇上寬懷天下,臣等自當奉旨。只是夷情多詐,臣竊恐朝廷一旦露出急於息兵之意,他們所索會比從前更重。」
咸豐道:「朕曉得。」
文祥遲疑了一會兒,才謹慎道:
「臣還有一層憂慮。賠款、通商,尚可據情權宜。可這外國公使駐京、外國人入內地遊歷通商等事,都牽涉朝廷舊制。若一併放開,日後再想收束,只怕甚難。」
咸豐聽完,沒有立刻發怒,他只是重新看向地圖。
「朕問你,洋人要這些,是為了什麼?」
文祥低頭道:「求利。」
「正是。」
咸豐說道:「求利便可以商量。銀子不夠,多給些總能滿足;口岸不夠,再議幾個。總有談完的時候。」
他說到這裡,忽然轉身。
「西北那群妖人可不一樣。」
眾臣都抬起頭。
咸豐的神情一點點冷下來。
「勝保問他們,朝廷已經給到這個地步,他們還要什麼。」
「那邊回了話。」
後殿裡靜得連衣袖摩擦的聲音都能聽見。
「清帝退位,建立共和!」
眾人臉色驟變。
「悖逆至極!!!」,端華終於沒忍住,當即出班跪下。
「皇上,此等狂悖之言,已無臣民之分。若再容其坐大,天下之人心必受蠱惑,臣請朝廷早作剿辦!」
載垣也隨之跪下。
「臣附議。既已說到這一步,招撫恐怕再無可談。」
肅順沒有立即下跪,只站在原處陰著臉。他本來還在考慮皇帝為何突然下定決心要向英法大幅讓步,聽完勝保帶回來的這幾句話,許多事情頓時有了答案。
咸豐看著跪在地上的幾個人。
「現在明白朕為何說先安內了?」
「洋人貪。」
咸豐緩緩說道,「可他們貪的是錢,是口岸,是朝廷能拿出去的東西。」
他用手在陝西的位置重重點了一下。
「這些人貪的,是朕的皇位,是祖宗留下來的江山。」
他深吸一口氣,「甚至是朕的腦袋!」
文祥跪伏下來。
「皇上,此等逆黨自然當剿。臣所慮者,只是為了借力剿逆而使洋人得利過甚,將來恐成另一番禍患。」
這句話已經說得十分謹慎。
咸豐聽完,卻沒有動怒。
「朕知道你在擔心什麼。」
他走回那副八旗甲前。
「可你告訴朕,現在用誰的兵去剿匪?」
文祥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
咸豐也沒等他回應。
「調僧格林沁?直隸怎麼辦?」
「從江南抽兵?長毛怎麼辦?」
「再讓曾國藩分兵西進?」
「他自己在江南有多少事情,你們比朕清楚。」
殿裡一個接一個的問題落下來,沒有一個人能接住。
肅順終於上前半步,躬身道:
「皇上所言皆是。臣只怕洋兵一旦深入中國,日後未必肯輕易退出。臣愚見,議和固可,可借兵一節,還望皇上慎重。」
咸豐看了他一眼。
滿殿之中,也只有肅順敢說這話。
「朕今日叫你們來,也正是讓你們把這些話說出來。」
肅順低頭,「臣惶恐。」
「你不用惶恐。」
咸豐回到案邊,把那柄短銃拿在手裡看了看。
「朕也知道請神容易送神難。可眼下朝廷四面都在用兵,誰能能給朕平白變出十萬精兵,變出幾千萬兩餉銀?」
殿內靜悄悄的,咸豐又沉默了一會兒。
「所以,桂良那裡要把話放開。」
眾人抬頭,「請皇上示下。」
咸豐道:「能答應的,可以答應。賠款再多一些也罷,只要能讓外夷儘快息兵,先把直隸這邊騰出來。」
「還有,著桂良試探英法,問他們願不願出兵助朝廷剿辦陝西妖人。」
後殿裡一下安靜得可怕。
最終還是文祥再次伏地提出質疑:
「皇上,臣斗膽。洋兵若為利而來,今日能受朝廷之請去陝西,明日也可能以此為憑,另索重利。臣請皇上千萬留些餘地。」
咸豐低頭看著他。
「他們若肯出兵,再談價錢。口岸、賠款,能拿出去的東西,總比陝西那妖人的條件便宜。」
說到這裡,他忽然笑了一下。
「天朝地大物博,從指頭縫裡漏一些東西,也夠那些夷人滿心歡喜。」
咸豐繼續道:「寧與友邦,不與家奴。」
這一句出來,殿內幾人的神情都變了。
文祥立刻俯首。
「皇上息怒。臣等萬萬不敢為逆黨求情,只恐外夷得利無厭,後患綿長。」
肅順也跟著說道:
「臣請皇上三思。議和之旨既定,臣等不敢違逆,只是具體條款仍應盡力斟酌,能少一款便少一款,能緩一日便緩一日。」
端華和載垣沒有再爭,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誰都看得出皇帝的心思已經定了。
咸豐讓他們來,確實是要聽意見。
可聽歸聽,最後的決定還是他自己頂的。
咸豐重新走到輿圖前,手掌按在桌沿上。
「朕這些日子想得很清楚。」
「英夷可以談,長毛必須儘快剿,陝西也必須儘快督辦。」
「眼下朝廷最怕的,就是同時拖下去。再拖三年五年,誰知道天下會變成什麼樣。」
肅順躬身,「臣等明白了。」
咸豐看向文祥,「擬旨吧。」
「嗻。」
「令桂良全權辦理與英法議和事宜。告訴他,只要對方肯儘快息兵,諸項條件皆可從寬商辦,不必再為了虛文禮節一味拖延。」
文祥跪著記下。
「另外,將陝西情形適當透露給英法,看他們是否願意出兵。若願意,再議酬謝。」
「嗻。」
殿中無人再勸。
咸豐擺了擺手,「都下去辦吧。」
幾個人依次叩首退下。
出了後殿,長廊里依舊安靜。載垣和端華走在前面,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文祥抱著剛記下的諭旨草稿,一路都沒抬頭。
肅順最後一個走出殿門。
跨過門檻時,他停了一下,回頭往裡面看了一眼。
皇帝還站在輿圖前。
那柄來自陝西的短銃就放在案上。
後牆那副八旗甲胸口留著兩個新鮮的破洞。
肅順收回目光,轉身離去。
殿門隨即在他身後慢慢合上。
屋裡只剩下咸豐和幾個近侍。
許久以後,咸豐才重新走到那副甲前。
他伸手摸了摸被子彈擊碎的甲片,指腹沾上一點黑灰。
一柄短銃,兩槍,旗甲擋不住。
勝保從潼關帶回來的那些話更讓他夜裡難安。若陝西那群人只是想當王,事情反倒容易。
給便是了,大清這麼大,一個王爵換一個陝西安穩,怎麼算都不虧。
偏偏他們什麼都不要。
咸豐回到桌前,又看了一眼地圖上的陝西。過了半晌,他忽然問:
「桂良最近一封摺子是什麼時候送來的?」
旁邊太監忙道:「回皇上,昨日下午到園。」
「拿來。」
「嗻。」
太監快步退下。
咸豐坐回椅中,沒有再碰那柄短銃。殿外蟬聲一陣接一陣,園中依舊安靜。而數百里之外,英法聯軍還在北上。
而這一次,咸豐已經決定先給他們想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