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里只剩警報的回音。
楚子航站在長椅前。
三無少女則站在教堂中央。
兩人無聲對視，誰也沒有率先開口打破這片死寂。
十秒鐘過去了。
又過了十秒鐘。
塔樓探照燈的強光自彩繪玻璃上一掠而過，在兩人腳下的大理石地面上拉出交錯斑駁的光軌。
如果此刻站在這裡的是愷撒，那位不可一世的義大利貴公子多半已經拔出狄克推多，在交鋒前用優雅又帶刺的辭藻審訊對方的家世與陣營；如果是路明非，那個滿腦子中二的傢伙大概已經在腦內劇場裡給少女腦補好了「時鐘塔的沉默人偶」或者「深淵教團刺客」之類的設定。
但站在這裡的是楚子航和三無少女。
兩者都不擅長主動尋找話題。
於是氣氛詭異地滑向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尷尬方向。分明是兩個血統危險的混血種即將交手，場面卻像兩個被老師臨時留下值日的人，大眼瞪小眼，誰都不知道第一句話該說什麼。
終究還是楚子航打破了沉默。
「既然沒話題。」
他握緊村雨的刀柄。
「那就開始吧。」
三無少女點頭。
「好。」
楚子航緩緩閉眼，將胸膛里的呼吸壓至極緩的韻律。
心跳的頻率被強行拉長，他的精神意識如同一柄沉入深海的重錨，直刺肉體最深處那片屬於黑王一脈的暴虐血統。
舊版爆血，是一場在萬丈懸崖邊緣蒙眼狂奔的豪賭。
而路明非補全的版本不同。
龍血提升的同時，精神也會被集中起來。使用者不再只是打開閘門，任由暴漲的力量衝垮意識，而是要在洪流到來的瞬間握住韁繩。
這是第一次實戰測試。
楚子航調整好精神正準備啟動，動作卻停頓了。
那張一向沒有多少表情的臉上，罕見地掠過一絲不自然。
新版爆血有一個必要的前置步驟。
啟動咒語。
路明非將每一句話的節奏都嵌進了呼吸與精神集中的過程。
缺少任何一段，完整的循環都會被打斷。
楚子航當時問過：
「在實戰邏輯中，指令應當儘可能短促精煉。不能換成『啟動』或者單音節的暗號麼？」
路明非正蹲在椅子上修改最後一頁手稿，聞言抬起頭。
「那怎麼行？！開大招必須有專屬語音報幕啊！摯友你要撕開的可是凡人與龍王之間的禁忌界限！要是平平淡淡只喊一句『開始』，沉睡在你血脈深處的太古黑龍怎麼知道什麼時候該提刀上線搶人頭？氣氛沒烘托到位，大招傷害少一半懂不懂！」
說完，路明非當場深吸一口氣，臉上的神情在一瞬間切換成了背負深淵罪孽的救世勇者，用自以為帥炸全場、甚至刻意壓低八度的磁性聲線，一字一頓地念完了那段咒語。
楚子航面無表情地聽完：「記住了。」
路明非一臉嚴肅地搖頭：「不行，你剛才點頭的氣勢太敷衍了。」
「咒語……難道還和音量正相關？」
「不影響，」路明非語重心長，「但要是念的聲音太小，聽起來一點都不像在解除封印！」
而現在……
這套咒語，終於迎來了它的實操時刻。
昏暗的教堂里，楚子航深吸了一口氣。
這位卡塞爾學院最冷酷之人，最終面癱著臉低聲開口念誦：
「燃燒吧，沉眠於我體內的黃金之血。」
低沉的字句在空曠高遠的穹頂下迴蕩。
高懸在四周的受難聖徒與石雕天使，在陰影中沉默地俯瞰著他。
「第一限制——解除。」
楚子航喉結微動：
「龍血……全開。」
念到這裡，楚子航忽然察覺到了什麼。
不對勁。
只見對面的三無少女不知何時也低下了腦袋。
她同樣正斷斷續續地往外吐出一陣微弱且侷促的機械雜音。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楚子航從她身上感覺到了一點……
和自己如出一轍的不自然。
雖然完全看不到她的臉，但楚子航就是莫名覺得：
「她似乎也不太想念此刻正在念的東西。」
楚子航停頓了一瞬。
對面也在同一瞬間卡了殼。
兩個人隔著肅穆的聖壇，視線再次撞在一起。
誰也沒有問對方剛才念的是什麼。
在這片被教條與神明注視的殿堂里，一種跨越了陣營與生死的詭異默契，在兩人之間心照不宣地達成。
「超越極限！爆血形態——ON！」
轟——！！！
兩股熾烈暴虐的龍血在同一剎那突破臨界血線！
楚子航猛然睜眼，那雙原本就亮如寒星的黃金瞳深處，金色的光芒驟然化作了粘稠滾燙的熔岩，熾烈的金芒幾乎要噴涌而出！
他的精神仍舊冷靜，甚至比平時更加清醒。
新版一度爆血，啟動成功。
而另一端，三無少女周身的氣流同樣掀起了肉眼可見的熱浪畸變。
她依然靜靜站在那裡，嬌小的身形沒有任何變化，但自身逸散出的威壓，狂暴得宛如一頭剛剛掙斷了精金鎖鏈的太古惡龍！
楚子航左手握鞘，右手拇指輕輕一推刀鐔。
錚——！
清冷的刀光切開黑暗。
戰鬥一觸即發。
與此同時，瓦特阿爾海姆。
全稱「鍊金術與科學工程應用研究所」，也就是卡塞爾師生熟知的裝備部。
外面的學院已經進入戰爭狀態，這裡卻依舊維持著裝備部特有的混亂。黃銅管道爬滿牆壁，機械臂在電弧中切割鍊金金屬，實驗台上散落著各種半成品。幾個印著骷髏標誌的罐體被隨意堆在牆角，旁邊還立著一塊「絕對安全，請勿靠近」的牌子。
警報在廣播裡尖叫個不停，但埋頭在圖紙和防毒面具後的研究員們甚至懶得抬一下眼皮。對於這幫平均每周都要炸穿兩面承重牆的狂熱分子來說，只要火焰沒有燒到自己腳下，就不算值得關注的大事。
路明非此刻就站在實驗台前，神情興奮。
一個瘦削蒼白的黑衣研究員站在他對面，手裡托著一隻扁平的黑色盒子。
「完成了？」路明非壓低嗓門。
「全部按照設計圖製作。」研究員同樣聲音低沉，兩人像在做什麼py交易，「你最後追加的功能也通過了測試。」
「聯動沒有延遲？」
「誤差不超過零點二秒。」
「沒有風的時候也沒問題？」
「沒問題。」
路明非用力握了一下拳頭。
研究員將盒子遞給他。
「你的定製裝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