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正陽摘下鼻子上的眼鏡,拿出手絹細心地擦拭著,他慢悠悠地說道:「向東啊,這水至清則無魚。以前的事情,情況是很複雜的,有些是歷史包袱,有些是政策變動。你要是真想修路,我也是鼎力支持的,但是咱們得坐下來好好商量。
可是如果你非要把幾年前的舊帳翻出來,那你就是把整個天台鄉的幹部都推到了對立面。
這要是傳到縣裡,傳到縣委劉書記和郭縣長耳朵里,這兩位領導會怎麼看?縣裡其他縣委領導們會怎麼看?人家會覺得咱們天台鄉的領導班子不穩,是在搞內耗。這對你的前途,也沒好處嘛。」
李向東聽了這番話,心中不禁冷笑一聲。
曹正陽這套話術他聽得懂——這是軟硬兼施。
他這是想拿班子團結這個藉口來壓制自己,希望自己能在這件事情上不要那麼執著的追查下去。
可是對於李向東來講,清水村上千口人真金白銀湊出來的七萬四千塊錢可不是這麼好過去的。
七萬多塊錢,可不是七塊錢,清水村的老百姓一年才多少收入,就靠著種那點水稻一個家庭頂天了兩三千塊錢,平日裡農閒的時候還得外出搞副業賺錢,否則家裡的開銷根本不夠。
他們集資出來的每一塊錢那都是辛辛苦苦用血汗換來的,豈能任由一幫蛀蟲就這樣輕飄飄的給吃掉。
「既然曹書記覺得內部不好定性,那好,咱們就按組織程序來。」
李向東站起身,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建議,明天早上九點,全鄉召開一次黨政班子擴大會議。題目就一個:『關於清水村路段工程現狀及資金流向的專題研討』。大家都在會上把事情擺出來,曹書記,所謂燈不撥不亮,理不辯不明嘛,我相信這個道理大家都懂,作為一名共產黨員,作為天台鄉的鄉長,我必須為清水村的上千名鄉親們負責。」
曹正陽見李向東這麼堅持,眼神中不禁閃過一絲陰霾,但他很快掩飾了過去,他點點頭:「既然你堅持,那開個會溝通一下也好。向東啊,我希望你能,團結,才是咱們天台鄉發展的基石。」
李向東看向他,眼神清澈又明亮,「曹書記,我說過,團結要搞,但是絕對不能因為團結損害人民的利益,誰貪污了人民的利益,誰就是我李向東的敵人,也是人民的敵人!」
李向東回到自己辦公室,他叫來陳知遠,低聲在他耳邊吩咐了幾聲。
陳知遠聽完後頓時眼睛都瞪大了,「李鄉長,這要是被抓到了,馬彪肯定要整死我!」
陳知遠本來心裡還害怕不想去的,可是一想到那條路。
他不禁一咬牙說道:「好,李鄉長,我跟派出所的幾個聯防員熟悉,我去試試。」
「嗯,去吧!」
......
李向東要求召開黨政班子擴大會議的事情很快在鄉里傳開了。
曹正陽既然同意了他的要求,那這件事情就得由黨政辦的同志前去傳達。
鄉里九個領導自然不用多說,那是必須到會的。
但是因為涉及到清水村集資修路的問題,那還有其他部門的單位領導也必須到會。
黨政辦主任是其中一個,財政所所長也得參加會議,因為他是財神爺,這錢的來路必須得說清楚了。
再往後還有國土所的所長,計生辦的主任,農機站的站長,以及涉及到修路的沿途村支書和村主任。
這一下會議的參會人數就達到了差不多二十多人。
消息傳開後,柳大元和劉宏偉以及財政所的所長趙富貴第一個便坐不住了。
當天晚上,趙富貴便找到了柳大元。
「柳鄉長,這新來的李鄉長是跟咱們槓上了啊,他怎麼非要查那七萬塊錢的事呢,他幹嘛總盯著咱們不放啊?」
柳大元猛地吸了一口煙,隨後吐了一個煙圈說道:「他這小子是想拿我柳大元開刀立威啊,他以為打倒了我柳大元,這天台鄉就是他的天下了,他做夢!
明天的黨政聯合會,我就不信他一個人能唱出什麼獨角戲來,現在連曹書記都站在我這一邊,我看他怎麼贏我!」
財政所長趙富貴皺著眉頭說道:「柳鄉長,問題是咱們現在搞不清楚這個李向東的意思,這小子年輕氣盛的,萬一在黨政會上他輸了,或者是黨政會上沒有得到他想要的結果,到時候這小子狗急跳牆,把這事情給捅到了縣裡去,恐怕到時候怕縣委劉書記怪罪下來...」
柳大元點了點頭,「這的確是個問題,劉書記那裡咱們必須得考慮到位,這樣,明天開完會後看情況,如果情況不利,老趙,咱倆去一趟縣裡,搶在李向東面前先向劉書記承認錯誤,儘量把責任給縮小了。」
趙富貴一聽這話,頓時拍手說道:「對啊,咱們鄉這些年財政一直都是赤字情況,這縣裡也是知道的,到時候劉書記和郭縣長真要追責起來,我們就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因為鄉里財政實在無以為繼了,只能拆東牆補西牆,所以挪了一點鵂修路的資金。」
柳大元微笑著點了點頭。
......
第二天早上九點,鄉政府二樓小會議室,頭頂的一扇沾滿的灰塵的淺綠色吊扇正嘎吱嘎吱地轉著。
因為是擴大會議,今天列席會議的人非常多。
除了鄉黨委鄉政府的九個領導班子成員列席會議,另外財政所的趙富貴,國土所的所長,計生辦主任等幹部都到齊了,參會人數足有二十人之多。
二十個人圍著會議桌坐滿了半個會議室。
會議還沒召開,會議室里的煙霧戰就已經打響,每個人的嘴裡都叼著一根煙,每個人的臉色都透著一股詭異的嚴峻。
會議由黨委書記曹正陽主持。
他照例先講了幾分鐘關於鄉里要「和諧、穩定、大局」的官話,隨後便把皮球踢給了李向東。
他今天倒是想看看,李向東今天到底能把這事給鬧成多大。
不過他心裡對李向東這種行為還是非常不喜歡的,因為這樣很容易搞的班子不團結,而他作為黨委書記,如果下面的幹部搞的關係太差,亦或是把事情鬧的太大的話,到時候就算是自己沒有責任,也得背上一個團結不利的名聲。
他都已經快五十歲了,熬到現在也才堪堪一個鄉黨委書記,能不能趕在退休前調回縣城當個局長都不知道。
天台鄉這窮鄉僻壤的,想要撈點油水都沒有,想要出點政績那更是難上加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