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正陽剛調來當黨委書記的時候那也是滿腔熱血來的,當時的他才四十多點,以為自己能在天台鄉做出一番政績來,到時候憑藉政績再升一級到縣裡弄個副處,可是六年過去了,他頭上的頭髮是越來越少了,四年裡,他不光沒做出政績,反而鄉里的排名在縣裡那也是穩定的倒數第一。
這一屆班子才剛剛搭班一年,自己的搭檔劉鄉長就進去了,現在這一屆班子還剩下四年,曹正陽心裡只想安安穩穩坐完這四年書記,隨後便想辦法調回城裡當個閒散局長準備退休,他現在最不希望的就是底下的人搞內鬥了。
但是隱隱的,曹正陽又覺得自己這個新搭檔有些不一樣。
李向東這小子年輕,年輕人有個優點,那就是幹勁足,有衝勁,比他們這些老頭子有膽有謀的多。
如果他真要是能把修路這件事給干成了,到時候也是一件大的政績,自己在縣裡開會時也能值得起腰子來,講話聲音也能更大一些。
真要是再干出點實事出來,那就更好了,反正出了成績都有他這個班長的份,畢竟全鄉黨政都是在他的領導下工作的,出了成績他自然臉上有光。
所以曹正陽心裡又隱隱有些期待,希望李向東能把這事給干成。
當然了,如果能夠在不破壞班子團結的前提下完成這件事情,那就再好不過了。
曹正陽掐滅了手中的菸頭,把目光看向了自己右手邊的李向東,「既然李鄉長對清水村的事情有想法,那咱們就聽聽他的意見。」
李向東接過話題,他開口便直奔主題。
「同志們,今天這個會議,是我要求召開的,今天開這個黨政大會議題只有一個,那就是如何解決清水村修路的問題。
大家都是在天台鄉的老幹部老黨員了,想必清水村的情況大家比我這個後來的人要了解的更多,更詳細一點。
廢話我就不多說了,在這我想請問諸位一句,為什麼清水村一千二百多口人的修路集資款已經收上了,但是路卻還沒有修成。
不光沒有修成,甚至連四分之一都沒有修到,只修了山腳下那一小段路。
現在那一小段路,如果大家去看過的話就會知道,那裡現在塌方了三十多米的路段,別說過牛車了,就是摩托車都得靠人在後面推才上得去。
我想這裡面的原因大家比我這個新來的鄉長心裡更加清楚,我也不多說什麼廢話,我這裡有一份昨天才拿到的關於清水村修路的工程明細開支表,大家都先看看吧,小陳,把那份表格給在場的人各發一份。」
李向東沒有廢話,直接讓陳知遠把那幾頁所謂的「明細」複印件分發給了每個人。
陳知遠拿著文件開始逐個發起來,很快便給在場的人都發了一份。
見大家都拿到帳目表,李向東指著自己手裡的表格說道:「同志們,這份帳目,是柳副鄉長昨天提供給我的。我這個人是軍人出身,沒讀過多少書,這大學文憑還是在軍隊裡考的,這文化方面比不了現在的大學生,但是我這個人還是認識幾個字,學過那麼一點初中高中的算數,我粗略算了一下,這份帳目裡面的水分,那可不是一點點那麼簡單。」
李向東指著其中一項,「1999年,全縣的平均人工費是才多少錢,一個農民工一天做工的錢才10塊錢,天台鄉窮鄉僻壤的地方,甚至連10塊錢工錢都不到,哪怕是今年,這工人的工錢也不過才不超過15塊錢一天,可是這本帳本上記得是多少呢,是40元。
同志們,40元一天的工錢,這價格不說比縣城了,就是比一線城市的普通工人一天的工資也不遑多讓了吧。
還有這筆『協調管理費』,足足有五千塊,五千塊啊,這可不是五百塊,五十塊,請問這五千塊協調費里,你們協調了誰?又管理了誰?」
李向東如此直白的話說出來,頓時讓與會的眾人臉色都為止一變,大家對於李向東所說的人是誰那是心知肚明。
清水村修路工程是柳副鄉長親手主導的,當時集資修路的時候也是黨政辦主任劉宏偉到處做工作,還有財政所的趙所長從鄉里弄了一筆錢,一共湊了十萬塊來修路。
這件事情裡面的那點小貓膩全鄉的幹部都是心知肚明,平日裡也沒人會拿這事去說。
可是誰也沒想到這位新鄉長這麼生猛,上來就是如此猛烈的開炮,一點也沒把柳副鄉長放在眼裡啊。
「李向東,你這是什麼意思?」柳大元不等李向東說完,猛地一拍桌子,他臉紅脖子粗地站了起來,「你一個剛來兩天的代理鄉長,憑什麼質疑我們以前的工作?那時候山路塌方,道路難行,當時有段路段塌方了,還下著大雨,為了搶修路段,工人們可是冒著生命危險去幹活的,多給點辛苦費怎麼了?那時候我們買不著炸藥,到處求爺爺告奶奶,這『協調費』不該花嗎?」
負責農業的副鄉長趙衛東也跟著幫腔:「李鄉長,您這從部隊轉業下來,不知道這基層工作難啊。你要是坐在辦公室里看物價看報表,那看起來確實貴。可你要是親自去泥窩子裡走一遭,就知道那些錢花得不冤。」
李向東瞪了他一眼,冷冷說道:「趙副鄉長,這物價就是再貴,那也得有個合理的區間吧,10塊錢的工錢翻了四倍,還有這莫名其妙的五千塊的協調費,你真當清水村一千二百口百姓是傻子糊弄嗎?」
李向東掃視了一圈。在座的黨委班子中,除了宣傳委員李小翠低頭不語,其他人大多都在用一種牴觸甚至敵視的目光看著自己,有的甚至眼神里充滿了不屑。
李向東立刻明白了過來,現在的天台鄉就是一張網,一張由柳大元織就的利益網。
而在這張網裡,幾乎鄉政府的大部分幹部都被套在了這張網裡。
李向東又把目光看向了坐在主位上的黨委書記曹正陽。
曹正陽恰好也把目光看向了他,不過李向東卻沒有從曹正陽的眼神里看出任何一絲意思來,難道曹正陽也默認了柳大元的利益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