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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悲痛的家人

2026-09-20 00:48:39 作者: 晶晶晶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砸進了水面。

  教室里先是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站起來往這邊看,有人放下筆,有人轉頭朝窗戶的方向望過來。

  語文老師從講台上快步走下來,走到林默身邊,彎腰叫了兩聲他的名字,沒有回應。

  他伸手探了一下林默的鼻息,手指懸在唇前停了大概兩秒,然後猛地收了回去,臉上充滿了慌亂,語氣焦急的大聲喊道。

  「打120!快點!誰帶手機了?馬上打急救電話!」

  前排一個女生手忙腳亂地從書包里掏出手機,撥號的時候手指都在抖,按了好幾下才按准數字。

  她對著話筒報地址的時候聲音又急又亂,語速快得像連珠炮。

  教室里騷動起來。

  有人跑出去叫校醫,有人站起來伸著脖子往靠窗的方向看,有人捂著嘴往後退了半步。

  同桌還滿臉蒼白的站在林默不遠處,不敢靠近又想過去看看到底怎麼回事。

  有人低頭看了一眼那扇窗戶,心裡想的是,他剛才還在抄筆記,怎麼突然就……

  有人看了林默一眼就收回目光,低下頭繼續看著自己桌面上的練習冊,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上學期她和宋野做了大半個學期的前後桌,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句。

  哪怕這學期分又到了一個班,兩人還是沒有熟悉起來。她對宋野最深的印象就是他總是低著頭走路、上課很少回答問題、放學第一個走。

  現在看到宋野出了事,她談不上難過,也談不上高興,只是覺得有點不真實。

  一個人早上還活生生地坐在那裡抄筆記,怎麼一節課的功夫就不動了。

  後排有個男生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又看了一眼講台的方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面上。

  他對宋野的印象停留在「他救過火場裡的孩子」「他考了年級第三」「他曾經被人圍在廁所里搶錢」。

  這些標籤疊在一起,像一幅拼圖的碎片,他從來沒認真拼過,現在那幅拼圖忽然被撤走了,他才發現自己其實從來沒看清過那張完整的臉。

  有幾個女生站在走道上,互相看了一眼,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其中一個低頭擰著筆帽,擰開了又蓋上,反覆了好幾次。

  走廊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校醫提著藥箱跑了進來。

  

  他分開人群擠到林默身邊,先把人從桌上扶起來一些,讓他仰面靠在椅背上。

  校醫翻開林默的眼皮,用手電筒照了一下瞳孔,又探了一下頸動脈,指尖按在皮膚上停頓了大概三四秒,然後臉色沉了下來。

  他回頭看向語文老師:「頸動脈已經沒有搏動了,瞳孔對光反射消失。」

  語文老師的臉色白了一截:「做心肺復甦還有用嗎?」

  校醫沒有回答,把林默從椅子上放平在地上,雙手交疊按在他的胸骨中下段,開始做胸外按壓。

  他每一下都壓得很用力,整個教室都能聽到他手掌落下去時發出的悶響,那種咚咚的聲音壓在每個人耳朵里,像一根細針慢慢地往深處扎。

  窗外救護車的聲音由遠及近,尖銳的警笛聲撕裂了校園的安靜。

  急救人員提著擔架和除顫儀跑進教室,其中一個戴眼鏡的年輕醫生蹲下來接過校醫的位置,繼續按壓。另一個人打開除顫儀貼電極片,屏幕上跳出一條平直的線。

  「持續按壓,準備一次電擊。」

  除顫儀充電的嗡鳴聲,在安靜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戴眼鏡的醫生喊了一聲「所有人退後」,周圍的人往後退開,電流通過電極片導入林默的胸口,他的身體輕輕彈了一下,然後又落回去。屏幕上的線跳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平直。

  「繼續按壓!」

  那個醫生又壓了三十次,停下來看了一眼屏幕,線還是平的。

  他又喊了一聲「所有人退後」,第二下電擊,林默的身體又彈了一下,然後重新落回地面。

  屏幕上的線依然沒有變化。

  戴眼鏡的醫生沉默了兩秒,伸手翻了一下林默的眼皮,又探了一次頸動脈。

  他搖了搖頭,收回手,抬頭看了周圍的人一眼,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安靜的教室里。


  「……沒有生命體徵了,現場搶救無效。」

  教室里安靜得只剩下儀器和呼吸的聲音。

  講台上攤開的語文課本還停在那一頁,「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幾個字在日光下安靜地躺著,墨水未乾。

  就在這個時候,走廊盡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校長的身影出現在教室門口,他顯然是一路小跑過來的,領口歪了半截,額頭上全是汗。

  他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先看到地上那個被白布蓋到胸口的身影,又看到旁邊蹲著正在收拾器械的急救人員,眼睛裡的光像是被什麼東西忽然掐滅了。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怎麼會這樣……上午還好好的……」

  校長走進教室的腳步明顯慢了下來,走到距離地上的身影還有三四步的地方就停住了,沒有再往前走。

  他站在那個位置,低著頭看著白布邊緣露出來的那一截灰色校服袖口,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此時,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件事。

  上個月學校因為霸凌事件被全網罵得狗血淋頭,好不容易靠著宋野火場救人的事跡把風評勉強拉了回來,現在如果宋野在學校里出了事、沒能搶救過來,那之前所有努力全都白費了。

  媒體會怎麼說?

  學校壓力過大導致學生猝死?

  校園霸凌長期影響下後遺症發作?

  不管怎麼報導,學校都脫不了干係。

  出了這麼多事,我還能順利走到「對岸」嗎?

  校長站在教室里,後背上那層汗被冷風吹得發涼。

  真汗流浹背了!

  他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手指在髮際線邊緣停了一下,又垂了下去。

  救護車離開校園的時候,警笛沒有再響。

  宋爸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院子裡修那輛舊電動車。

  手機響的時候他沾了一手機油,在褲腿上擦了擦才接起來。

  電話那頭傳來學校老師的聲音,語速很快,帶著一種努力壓著但還是透出來的慌亂。

  宋爸聽著,手裡的扳手從指間滑落,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沒有說話,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一樣,腿一軟,順著電動車滑坐到了地上。

  後背抵著車輪,冰涼的鐵架硌在脊椎上,他卻感覺不到疼。渾身都沒有一絲力氣,像是有人把他身體裡所有的氣都放掉了,只剩一具空殼靠在那輛舊車旁邊。

  他在水泥地上坐了好幾秒,手機還貼在耳邊,聽筒里傳來老師反覆問「喂,宋野爸爸,你還在聽嗎」的聲音,他沒有回答,慢慢把手機放下來,手指按了一下掛斷鍵。

  宋爸沒有立刻站起來。

  他的手掌撐在地面上,粗糙的水泥地磨著掌心的老繭,他試了兩次才撐著膝蓋站起來,身子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旁邊的牆,手指在粗糙的牆面上按了一下又鬆開了。

  他走進堂屋,穿過那張八仙桌,走到廚房門口。

  宋媽正蹲在灶台旁邊擇菜,一把青翠的菜心擱在竹籃里,她手裡還攥著兩根沒擇完的。

  宋奶奶正在水池邊洗米,水聲嘩嘩的,米粒在指間翻動,白色的淘米水順著她的指縫流進池子裡。

  宋爸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們兩個人的背影,嘴張開,想說「小野在學校出了事,我們去一趟」,但聲音沒有出來。

  他的嘴唇動了第一次,喉嚨里擠出一個氣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那裡,堵住了所有出口。

  第二次張嘴的時候眼眶先紅了,兩行淚毫無預兆地涌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他抬手抹了一下,手背上沾著機油,在臉上蹭出一道灰黑色的痕跡。

  第三次他才發出聲音,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沙啞,嗓子像被刀割過一樣,每一個字從喉嚨里擠出來都帶著痛。

  「……小野在學校出事了,人已經……學校讓我們去一趟。」

  宋媽手裡的菜從指間滑落,兩根青翠的菜心掉在地上,滾了一截沾了灰。

  她抬頭看著宋爸的臉,看到那雙紅透了的眼睛和臉上那道機油蹭出來的灰痕,嘴唇翕動了兩下,像是想說什麼,但一個字都沒來得及出口。


  宋爸站在那裡,眼睛裡的光已經散了,像是盯著一個很遠很遠的點,那個點正在慢慢暗下去。

  宋媽心裡那根弦「啪」的一聲斷了,整個人就往旁邊一歪,倒在了灶台邊那堆還沒擇完的菜葉上。

  水池邊嘩嘩的水聲停了。

  宋奶奶不知道什麼時候關了水龍頭,轉過身來。

  她手上還沾著水珠,濕漉漉的,在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她看著門口站著的宋爸和地上倒著的宋媽,嘴唇動了動。

  「……怎麼了?」

  宋爸靠在門框上,肩膀開始抖。

  他沒有回答,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隻沾了機油的手背,手背上的淚痕和油痕混在一起,蹭成了一團模糊的灰色。

  他整個人順著門框滑坐下去,坐在門檻上,幾十歲的漢子,用手捂著臉,從指縫裡漏出來一聲又長又悶的嗚咽,像一頭被堵住了喉嚨的老牛。

  他的肩膀一聳一聳的,整個人縮成一團,哭得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

  宋奶奶站在原地,看著坐在地上哭的宋爸和倒在地上的宋媽,慢慢明白了。

  她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地變淡,像是一層顏色正從她臉上慢慢抽走,整個人好像瞬間就被抽走了精氣神,老了十幾歲一樣。

  宋奶奶沒有說話也沒有哭,只是轉過身,把水池裡那半盆淘米水端起來倒進池子裡,然後把鍋蓋蓋好,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灶台前面,揭開鍋蓋看了一眼。

  鍋里還剩了幾塊紅燒肉,是昨晚做的,她打算今天中午熱一下給林默吃。

  她說好了今天晚上給他做面,他最愛吃她做的面,麵條是手擀的,湯是骨頭熬的,蔥花切得細細的撒在碗面上,再加兩個荷包煎蛋,熱氣騰騰地端上桌,他每次都低著頭吃得乾乾淨淨,連湯都不剩。

  宋奶奶站在灶台前面,看著鍋里那幾塊安安靜靜躺在湯汁里的紅燒肉,旁邊的蔥花已經被燉得發黃,浮在深棕色的油麵上,一動不動地凝成了一層薄薄的膜。

  她的手扶著鍋蓋邊緣,沒有鬆開。窗口的風從外面灌進來,把她耳邊幾縷花白的頭髮吹起來,又落下去。

  她的眼神開始變得渾濁,像是一層灰白色的霧從眼底慢慢浮上來,蓋住了原本清澈的瞳仁。

  宋奶奶低下頭,嘴唇翕動著,聲音很小很小,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小野……別怕……等等奶奶……」

  她的聲音停了一下,然後又說了一遍,比剛才更輕。

  「……奶奶過陣子就來找你。」

  她就這樣站在灶台前面,站了很久,像一尊風乾的塑像,身上還繫著那條沾了油漬的藍布圍裙。窗外的風還在吹,把她花白的頭髮吹起來又放下,吹起來又放下。

  宋爸坐在地上哭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宋媽還倒在旁邊。

  他用手背蹭了一把臉,掙扎著站起來走過去,蹲下身把宋媽扶起來靠在自己肩上,輕輕拍她的臉頰叫她名字。

  宋媽的眼皮動了一下,沒有睜開,呼吸又輕又淺,像是被人關掉了某個開關。

  宋爸把她抱到堂屋的藤椅上安頓好,自己站在堂屋中間,看著灶台前面那個瘦小佝僂的背影,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只擠出一句。

  「媽……我先帶她去學校……把小野接回來。」

  宋奶奶沒有回頭,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宋爸轉身走出門的時候,院子裡那輛舊電動車還歪在原地,工具箱翻倒在地上,扳手、螺絲刀散了一地。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堂屋裡那個背影,然後轉回頭,朝院子外面走去。

  【我在寫的時候,改了好幾遍,最後自己都感覺有點刀人,但是在我想像中,貼切實際,應該就是這樣差不多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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