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塵嘴裡念出天策兩字，聲音很小。
周玄沒回頭，手上動作停住。
他站在高塔廢墟頂端，海風吹過他那露出白骨的左肩。他右手翻轉，手裡憑空多出一塊破損的青銅器。
天衍界那個老太婆上交的殘破羅盤碎片。天策閣以前的東西。
剛剛周玄一口氣吞下整個玄光界的本源，那些能量還在黑金道果里亂竄。聽到姬塵念出天策，他手裡的羅盤碎片跟著亮起青光。光線很淡。
周玄眯起眼，界主神念強行衝進自己的道果。
他在那堆玄光界能量殘渣中，按住一道想溜走的氣息。這東西藏得極深，沒有法則波動，也沒靈力痕跡，要是沒有羅盤碎片共振，誰也發現不了。
周玄調動殺戮法則，把這道氣息扯出來扯碎。
同源。
跟這塊天策閣羅盤碎片同源。跟地宮石室里姬塵胸口那顆太一之心同源。
幾條線索在周玄腦子裡串了起來。
天策界是姬塵老家，神主之前給出座標讓他去那找神獄鑰匙。
神殿外面，瑤光親口說姬塵是太一繼承者。
現在，剛被一炮轟沒的神庭直屬玄光界裡，居然也藏著太一的東西。
周玄捏住羅盤碎片的手指用力，青銅表面被摁出幾個指印。
「好一招借刀殺人。」周玄在心裡罵了一句，咧開嘴。
老東西算盤打的響。
神主讓他屠玄光界，就是想借刀殺人，把藏在裡面的太一餘孽拔乾淨。給偽天道交投名狀，或者清理門戶，都是順帶的事。
神主自己不動手，就是不敢。
怕親自下場沾上太一的因果，也怕打草驚蛇。周玄這個被選中的容器，正好拿來當槍使。
偽天道以為算計了周玄，讓他去打神主的臉。神主順水推舟，借周玄清理門戶。
「都拿我當槍使。」周玄收起羅盤碎片，把殺意壓回骨頭縫裡，「那就看誰的槍管先炸。」
不怕水渾，就怕水太清抓不到魚。神主偽天道加上那個沒露面的太一，全在盤算。周玄心裡清楚，現在還不能翻臉。他得順著這條線，把所有人的底牌全逼出來，然後把棋盤整個踹翻。
周玄轉過身，看向廢墟外的黑暗。
姜武帝和玄冥老祖正守在地脈主陣的陣眼上，察覺到視線，兩人同時抬頭。
「守住陣眼，鎖死地脈。」周玄的聲音順著權柄傳進兩人識海，沒什麼起伏，「我進漩渦。十日為限。」
姜武帝攥緊戰戈，戰甲摩擦發出悶響：「若有強敵叩關……」
「天塌了也給我在陣眼上釘死！」周玄出聲打斷，「十日一過，我若沒出來，啟動絕淵預案。」
玄冥老祖眼皮一跳，身上靈力跟著發抖。
絕淵預案是四界融合時周玄定下的規矩，也是最狠的一條。一旦啟動，歸一大陸核心地脈就會自爆，產生的衝擊能把這片海域炸平。核心陣法會在爆炸前，把姬塵連同石室強行扔進混沌深處的無序時空。
誰也別想撿現成，大不了一起死。
「領命！」姜武帝單膝砸在地上。
玄冥老祖咬住後槽牙，把頭磕在青石板上。
周玄沒再管他們，提著灰暗長刀，走向前面那個轉動的黑色漩渦。
漩渦里冒出陳舊的惡意，黑色氣流往外撲，把靠近的東西全往裡拖。周玄左半邊身子露出白骨，骨縫間流淌著灰金光芒。他右半邊爬滿黑色死氣紋路，身上的煞氣比漩渦還要重。
他沒停步，直接跨進黑暗邊界。
失重感包裹全身。
穿過虛空屏障時，周玄識海深處那枚代表神主盟約的欺神印突然發燙。
這事跟偽天道的探查沒關係，跟神主的反噬也沒關係。
一股完全陌生的意志順著欺神印的波動扯開防線，直接砸進周玄腦子裡。這股意志的維度極高。
周玄視線一黑。
接著一副殘缺畫面在意識中強行鋪開。
那是一雙沒有瞳孔的眼睛。整個眼白布滿暗金色的裂紋，密密麻麻，好像隨時要碎開。
這雙眼睛懸在漩渦通道另一頭，盯著他看。
目光極冷。不知道在這裡等了多久，就在等他走進來這一步。
周玄感覺頭皮發緊，黑金道果開始瘋轉，殺戮法則被他催到極致。
「看夠了沒？」
周玄在識海中開口，左手並指成刀，把自身意志當成刀刃，朝那副畫面砍過去。
灰金色的刀意在識海里散開，強行絞碎了這股高維意志。靈魂深處傳來劇痛，周玄悶哼出聲，身子沒動。
他連神主都敢算計，根本不怕一個眼神。
畫面碎裂。周玄踩在實處，走出漩渦通道。
他握住刀柄，體內創生毀滅殺戮三道法則加上混沌惡意同時繃緊，防備偽天道伏擊。
預想中的世界殘骸根本沒出現，黑色的死氣也沒見著。
連半點混沌氣息都沒有。
周圍空氣十分乾淨。
凝結成霧的天地靈氣順著周玄的毛孔往身體裡鑽。這些靈氣的純度和品階遠超中州全盛時期。周玄吸了一口，左側白骨上的灰金光芒跟著亮起。
周玄抬起頭，看清了前面。
四周全是星空。
很多星辰按著完整軌跡運轉，星光交織成網，鋪在腳下的白玉地面上。
這裡的法則很完整，生機旺盛。
這地方是個比神庭還要純粹的高維神國，跟偽天道那堆滿怨氣和死屍的老巢完全不沾邊。
「老鼠洞裡，居然藏著這種好風景。」周玄讓刀尖垂在地上，劃出一道深溝。
他沒動，視線穿過星光，看向星空正中央。
那裡站著個人。
背對著他。這人身形修長，穿著一件普通的青色長衫。衣擺在沒有風的星空下晃動。
這身形和衣服的樣式，周玄很熟。
這件青衫的袖口處，該是繡著天策閣暗紋。
周玄握緊刀柄，右臂上的終末死氣沿著刀柄往上爬，纏繞上刀刃。
前面那人停下動作，轉過身來。
星光照在臉上。這人五官清麗，眉眼間透著冷意。左眼下面長著一顆淚痣。
這是姬塵。
那個本來應該躺在歸一大陸地宮石床上吊著最後一口氣的姬塵。
她完好無損的站在前面。肉身已經重塑，身上的氣息極強，神性從骨子裡透出來。周玄見過的所有界主加起來都不如她。
周玄轉動手腕，挑起刀鋒指向前面。
「你哪位？」周玄開口問，聲音聽不出起伏。
星空下的姬塵看著周玄這具殘破身體，目光往下移，停在周玄右臂的終末印記上。
她沒生氣，反倒笑了笑。
「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