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塵」停下腳步。青衫下擺垂著，沒動。
「主上。」她開口，聲音還是那麼清冷恭敬，但尾音有點抖。「您的左肩……玄晶界那一戰留下的道傷根本沒好，現在又添了新傷，骨頭都露在外面了。」
周玄提著刀站著。灰金色的光在他左半邊白骨上慢慢的流。右半邊身子死氣纏著，灰黑色的紋路跟著他呼吸一縮一漲。
他沒說話。
「姬塵」往前走了三步。
「那天在歸墟魔海，您用三色本源給我續命，自己扛了神罰反噬。當時您握著我的手說，『天塌下來，我頂著』。」她看著周玄的眼睛，說話越來越快，「您做到了。中州活了，四界也降了。可是現在這樣，神主拿我當魚餌，逼您進來。他根本沒打算放過我們。」
她說的話，全是他倆單獨相處時的記憶。天策界怎麼沒的，歸墟魔海里怎麼拼命，連說話的口氣、停頓都一模一樣。她偷了姬塵的記憶，把姬塵下意識的情緒都學了過來。
周玄沒出聲。灰金色的眼睛裡什麼都看不出來。
他眼神轉了轉，掃過這片星空。
星星排得很整齊。星光織成一張網，落在白玉地上。每道光折射的角度都一樣。這裡的法則之力很強，很純粹，生機也旺。
但沒有生死，沒有枯榮。沒風，沒灰。
像一幅掛在牆上的畫，一件做得特別精緻的死東西。
「主上，您在看什麼？」「姬塵」看周玄不搭理她，臉上的擔心更重了。她又往前走了兩步，離周玄不到半尺。
「這地方不對勁，我們不能待了。」她抬起手，白嫩的手指伸向周玄那條爬滿終末印記的右臂，「這印記在吸您的生機。開神獄的鑰匙就在我身體裡。我們拿上它走，躲開神主，也躲開這萬道墓場。找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您身上的傷，我陪您慢慢養。」
她的指尖帶著點熱氣，就要碰到那死黑色的紋路。
周玄抬起左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手指收緊。骨頭撞在一起，聲音很悶。
「姬塵」愣住了。她抬起頭，眼睛裡全是錯愕。
周玄開口了。嗓子被法則燒得太久，又干又啞，跟鐵片刮過一樣。
「你演得挺像。」周玄盯著那張臉，「連天策閣那股酸味都學得十足。記憶也是真的。但你弄錯了一件事。」
「主上？」「姬塵」掙了一下，沒掙開，眼圈紅了。
「姬塵看我的時候，眼裡有敬畏，有擔心，有時候也敢跟我犟。」周玄手指頭又加了把勁，能聽見骨頭裂開的聲音。
「但不管怎麼樣，她眼裡有我這個人。」
周玄右手握緊了刀柄。手背上青筋都冒了出來，終末死氣順著刀鋒往上爬，刀刃嗡嗡的響。
「你的眼睛是挺好看。」周玄的聲音冷得掉渣，「但裡面是空的。你看我，跟看一塊石頭、一具屍體，沒區別。」
「姬塵」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眼角的淚掛著，不掉了。嘴角的傷心樣子還在，但眼睛裡已經換成了那種高高在上的冷漠。那張臉上開始出現裂紋，刺眼的暗金色光從縫裡鑽出來。
她的身形開始閃，周圍的星光也跟著扭曲斷開。
「你能偷她的記憶，能穿上這身皮。」周玄左胳膊猛的一使勁，把她整個人往前一拽，右手長刀跟著就劈了下去。
「但你，永遠變不成她。」
沒喊招式名，也沒什麼靈氣爆炸。
就是一道灰金色的刀光。這刀光里有創生、毀滅、殺戮，還有神主和偽天道的怨氣，直接把前面所有東西的因果都給砍了。
刀光切開空間，劈開星光，從「姬塵」的眉心砍進去，一路往下，把這具身體劈成了兩半。
「姬塵」張開嘴，發出一聲不男不女的尖叫。聲音刺得人耳朵疼，變成音波，直接往周玄腦子裡扎。
那身殼子炸了。
沒血沒肉。青衫和皮囊直接散成了無數金色光點。
光點在半空轉圈，互相纏著，發出又老又毒的念叨聲。無數聲音疊在一起，在周玄耳邊念著太一神庭的古經，想把他的腦子也給同化了。
這就是太一留下的意志，是這個幻境的核。
周玄眼皮都沒抬一下。他身後的黑金道果影子冒出來，三色漩渦轉得飛快。一股吞噬力爆開，直接把那些帶著太一聲音的光點扯碎，卷進丹田，當場就給煉了。
假象被砍碎，核心意志被吞掉，周圍的星空神國發出脆響，開始碎裂。
白玉地塌了，星星一顆接一顆的滅掉，變成黑灰。
又粗又黑的裂紋布滿了整個空間。那幅完美的畫被一股蠻力撕成了無數碎片，大塊大塊的往下掉。
偽裝沒了，真實的樣子露了出來。
這裡根本沒什麼星空。
只有黑得化不開的黑暗，還有飄在黑暗裡、跟星星一樣大的世界碎塊。死氣太濃，都變成了黑色的粘稠液體，在虛空里流。數不清的古老怨念在碎塊之間飛來飛去，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這才是萬道墓場真正的樣子。一個吞了不知道多少世界、埋了不知道多少法則的墳場。
在那些往下掉的金色光點中間，沒了力量撐著，一個東西掉了出來。
沒光澤，沒法則波動，普普通通的，扔路邊都沒人會多看一眼。
一枚黃銅鑰匙。
周玄伸出手，手心向上。
黃銅鑰匙落在他手心。摸上去冰涼，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古老感覺。鑰匙上刻著很複雜的陣紋，紋路里都是幹掉的黑血。
鑰匙碰到周玄手掌的時候，他右臂上一直被壓著的終末印記突然跳得厲害。死灰色的氣流不受控制的冒出來，跟黃銅鑰匙上的黑血起了反應。
一股比偽天道、甚至比神主還老的氣息，順著鑰匙鑽進周玄身體裡。
是歸一神獄的氣息。
周玄手指剛合上，想把鑰匙收起來。
四周的死氣猛的炸了。
本來安安靜靜飄著的幾百塊世界碎塊，突然改了道，帶著毀掉一切的架勢，朝著周玄這邊瘋狂壓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