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門無聲的向內開了。
地宮深處跟周玄走之前一個樣。
創生之力拉成一張翠綠色的光網,把石床整個兜在裡頭。姬塵躺在正中間,呼吸很穩,生機鎖得死死的沒往外跑。臉上還是白,一點血色都沒有,像放久了的紙。
周玄站在床邊,沒往前湊,手也沒伸。
就那麼看著。
一灰金一純黑的兩隻眼睛裡頭,之前在萬道墓場攪出來的那股殺氣和冷勁兒,這會兒全沉到底下去了,面上乾乾淨淨的,什麼都讀不出來。
腦子裡沒有神主,沒有偽天道,也沒有那張王座。
就剩眼前這張白得沒活氣的臉。
周玄抬起右手,掌心朝上。那枚沾了黑血的黃銅鑰匙擱在上頭,涼得扎手。
五根手指慢慢收攏,把鑰匙攥實了。
金屬稜角往掌心肉里扎,沒有痛感,就是硌得實在。
他轉身往外走,沒回頭看,腳步沒停過一下。
……
歸一大陸,地脈核心陣眼。
「撐不住了——」
玄冥老祖喊出來的時候嗓子已經啞透了。他半跪在地上,道袍被能量撕得稀爛,七竅往外淌黑血,前襟都濕了。眼珠子死盯著陣盤中間那顆跳個沒完的能量核心,整個人已經拿不出什麼辦法了。
姜武帝在對面站著,好不了多少。
長劍插在陣盤縫裡,人靠在劍上才沒倒。渾身劍氣被沖得七零八落,護體的光一明一滅,隨時要斷。
四個世界硬捏到一塊兒的地脈,這會兒跟四頭被塞進一個籠子裡的畜牲一樣,見面就咬。法則跟法則撞,本源跟本源頂,打出來的能量亂流,哪個界主站進去都得被攪碎。
「主上的命令是……死守。」姜武帝從牙縫裡擠字,握劍的胳膊上青筋全鼓起來,骨頭咯咯響。
就這時候,兩人頭頂的空間沒打招呼的盪了一圈。
一個人影從虛空里浮出來,沒帶一點聲響。
周玄。
姜武帝跟玄冥老祖連禮都沒來得及見,就是本能的把頭抬起來,然後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感覺不到威壓。
周玄就那麼平平的懸在半空,身上沒有法則波動,跟個普通人站在那兒沒區別。但陣眼裡那些夠撕碎星辰的狂暴能量,碰到他身邊三尺的範圍,就沒了。跟雪落在熱水上一樣,無聲無息的化開,連渣都不剩。
不是被鎮住,不是被抵消。
是直接沒了。
周玄掃了兩人一眼,什麼都沒說,身子往下落,穩穩踩在暴動的陣盤正當中。
抬起右腳。
然後對著陣眼最中心那個打得最凶的點,隨手一踩。
沒有響動。
沒有光。
連一絲多餘的勁兒都沒往外漏。
一腳下去。
什麼都停了。
整個歸一大陸的地脈,所有還在互相咬的、沖的、夠得上毀天滅地那個級別的法則能量,齊刷刷的不動了。
嘶吼沒了,衝撞沒了。
安靜。
上一秒還翻著的能量,下一秒平得跟面鏡子似的。
姜武帝和玄冥老祖愣在原地,腦子裡什麼都轉不動。
那種力量不是在整理,不是在壓。是從更高的地方直接抹掉,然後重新寫過。
好比一個小孩在紙上亂畫了一通,周玄拿塊橡皮全擦乾淨,再一筆一筆重新畫上規整的線。
姜武帝握劍的手開始抖。
不是激動,也不是累的。
是骨頭裡本能在怕。
周玄收回腳,陣盤已經穩穩轉著了。四界地脈里的能量乖得跟溪水一樣,順著新的脈絡往四面八方淌。
他看了玄冥老祖一眼,抬手彈了一下。
一道翠綠色的軟光打進玄冥老祖眉心。
「瑤光要用的創生本源,拿去治她。」
然後看向兩人,語氣平得像說今天天氣不錯。
「穩住地脈,四界資源全部整合,等我的話。」
說完周玄轉了身,像是要走。
姜武帝猛的抬頭想問去哪,話還沒出口,先看見了周玄左肩上那枚黃銅鑰匙在發燙,滲出來的黑血把那一片骨肉染成一塊暗色。
右臂皮膚底下,灰黑色的終末印記紋路也跟著亮了。
兩股完全不搭的力量,偏偏在這一刻搭上了線。
一串清清楚楚的空間座標,在周玄識海里慢慢浮出來。
歸一神獄。
周玄一步邁出去,面前的空間像水面一樣裂了條縫。
沒回頭。留了一句話,冷得不帶半點溫度。
「十日不回。」
「啟絕淵預案。」
話說完,人已經整個沒進了虛空裂縫裡。
姜武帝和玄冥老祖身子同時一僵,抬頭只看見那道裂縫正在慢慢合攏,什麼氣息都不剩。
絕淵預案。
四界融合那天起主上就定下的東西。
啟動了,歸一大陸所有地脈核心一塊兒炸,拖著鎖定的敵人一起完。
兩人對了個眼神,什麼都明白了。
這一趟,主上把命押上去了。
……
混沌虛空走到頭,光和法則都夠不著的地方,是原初深淵。
沒有時間在走,沒有空間能量。
就是死寂,一直的死寂。
這片什麼都沒有的正中間,懸著一座牢籠。
大到沒法形容。沒有實體,像是拿破碎的秩序法則和凝死了的混沌怨念絞在一起搭出來的,表面流著暗金色的光,看著心發緊。
歸一神獄。
神獄門口的空間扭了一下,周玄從裡頭一點一點凝出來。
剛站穩,右臂的終末印記就燙得像要著了,左肩上的黃銅鑰匙跟著拼命抖,恨不得從骨頭縫裡蹦出去,往什麼地方撲過去。
周玄抬起頭,盯著這座關了古神的籠子。
就在這個時候。
一道意志從神獄最深的地方醒過來。
很老,很舊。不是神主的,也不是偽天道的。
那道意志穿過不知道多久的時間,帶著點沒回過神的茫然,帶著點在想什麼舊事的味道,最後變成一聲很輕很輕的嘆,直接落在周玄的魂里。
「太一……」
原初深淵。沒有光,空間裂縫到了這兒也撐不住,法則更是一進來就被磨成灰。
歸一神獄的輪廓掛在深淵正中間,大得沒邊。暗金色的陣紋在表面爬來爬去,把裡頭那股能震碎大千世界的老東西壓得死死的。
神主站在神獄入口百丈開外。白金色的秩序神光在他身周撐了一圈,深淵裡的死氣靠不過來。眼皮垂著,臉上什麼都沒掛,整個人就一個字——冷。
空間擰了一下。周玄從裡頭走出來。
右臂皮膚底下的終末印記燙得厲害,左肩那塊肉已經結了痂。手裡提著長刀,腳步不急不慢,在神主左側十丈的地方停下。
沒人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