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氣如潮水倒灌,歸一神獄大門裂開的縫隙里,扯出千萬道肉眼看不見的鎖鏈,死死捆住周玄。
往後拖。
沒有停頓。
虛空被犁出一道道黑色的溝壑,周玄的衣袍被罡風扯得獵獵響。
他沒掙扎。
體內三色道果靜得跟死水一樣,一絲法則波動都沒往外冒。
就那麼看著百丈外的神主。
順著那股拉扯力,腳底一寸一寸朝門縫滑過去。
十丈。
五丈。
一丈。
半個身子已經陷進翻滾的黑暗裡,終末死氣沿著脖頸往上爬,要把這個敢碰神權的狂徒拽進萬劫不復的深淵。
神主眼皮垂著,指尖那點白金色的秩序神光正在一點點散掉。
看廢棄工具的眼神,什麼多餘的東西都沒有。
周玄的臉快被黑暗徹底淹掉的時候。
嘴角忽然翹了一下。
左眼灰金,右眼純黑。
兩道光在死寂裡頭閃了一下。
沒入黑暗的右手抬起來。
懸在半空。
五根手指往裡一攥。
捏死了一隻虛無的蟲子。
遙遠星域。
歸一大陸,地脈最深處的核心陣眼。
正在平穩運轉的四界法則,中間突然空了一塊。
周玄之前踩下的那一腳,留在那裡的那團虛無印記,轟的炸開了。
沒有巨響,沒有能量風暴。
一股純粹到了頭的「無」。
直接切斷空間,跨越無數維度的距離,順著周玄留下的那道座標,砸進了原初深淵。
原初深淵。
這股虛無之力沒砸向神主,也沒去抵消拉扯周玄的吸力。
它像一柄看不見的刀。
擦著周玄的肩膀,精準切在歸一神獄門縫邊緣的一塊暗金陣紋上。
沒有聲響。
那一小塊陣紋,連帶著上面附著的秩序法則,憑空沒了。
缺了一角。
封印漏風了。
運轉了千萬年的平衡,塌了一個角。
神獄深處,那股本能進食的吸力,一下子停了。
接著。
一雙眼睛在神獄最底下的黑暗中睜開。
沒有顏色。
只有蒼茫。
那種活過了不知多少個紀元、看慣了世界生滅的老舊氣息,從門縫裡衝出來。
原初深淵裡的混沌死氣一息之間被蒸乾了。
沒有敵意,沒有刻意的攻擊。
就是被驚擾之後本能散出來的東西。
咔嚓。
神主留在神獄表面的白金秩序網,跟脆玻璃似的,大面積崩碎。
古神,醒了。
那道蒼老又宏大的意志,帶著審視的味道,重重撞在神獄的牆壁上。
神獄劇烈搖晃,大門發出讓人牙酸的摩擦聲,縫隙正在被裡頭的力量強行撐大。
神主的臉色變了。
那張永遠冷冰冰、永遠掛在九天之上的臉,頭一回裂開了縫。
他壓根沒想過周玄有本事引動古神。
古神的意志已經衝垮了他對神獄的掌控。大門要是被徹底推開,裡頭那個老東西爬出來,他這個偷了道果的偽神,就是頭一個被踩碎的。
「瘋子。」
神主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再顧不上抹殺周玄,雙手在身前猛的一合。
滿頭白髮無風自動,體內竊取來的古神本源被毫無保留的壓榨出來。
白金色的秩序神光化作滔天光柱,狠狠撞在神獄大門上。
強行頂住那股向外推的力量。
神主雙手前推,身子因為用力過度往前傾了傾,白金色的光膜一層又一層糊在那個被虛無之力抹掉的缺口上。
吸力消失了。
周玄站在門縫外半步的地方。
黑暗退去。
右臂上的終末印記慢慢熄滅,恢復成灰黑色的圖騰。
他拍了拍肩膀上並不存在的灰。
抖了抖衣袖。
邁步,從歸一神獄的入口處走了回來。
一步、兩步。
靴底踩在虛空中,悶悶的響。
走到神主側前方十丈的地方,停下。
看著拼了命鎮壓大門、額角已經隱隱鼓起青筋的神主。
周玄手腕一轉,長刀入鞘。
動作隨意得跟在自家後院散步一樣。
看著神主那張鐵青的臉,語氣平得沒有一絲起伏。
「我沒死。」
周玄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所以,交易繼續。」
沒有嘲笑,沒有炫耀。
公事公辦。
但這種踩著神明的底線,把對方逼到手忙腳亂,自己全身而退的勁頭,比什麼話都狠。
神主死死盯著周玄。
他一邊維持著秩序神光的輸出,一邊壓著胸腔里翻騰的火氣。
這個容器,比他想的還要滑,還要毒。
不光坑死了偽天道,還反手將了他一軍。
拿古神的甦醒當籌碼,逼他放手。
偏偏他不得不放。
良久。
神獄大門的震動被壓制下去,那雙蒼茫的眼睛重新陷入沉睡,門縫一點點合攏。
神主收回一隻手。
胸膛起伏了一下,冷冷看著周玄。
「你贏了。」
三個字,帶著咬碎牙根的力道。
神主手掌一翻。
一顆拳頭大小的晶石浮現在掌心。
晶石不是規則的形狀,倒像一顆人的心臟。裡面流淌著翠綠與暗金交織的液體,每隔三息,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活物的脈搏。
每跳一下,都蘊著足以讓大千世界重新煥發生機的能量。
古神之心。
神主沒猶豫,屈指一彈。
晶石划過一道弧線,穩穩落向周玄。
周玄五指一扣,攥在手裡。
觸手溫熱。
翠綠色的創生本源與這晶石的氣息當場共鳴,他甚至能感覺到地宮裡姬塵那枯萎的經脈在隔空打顫。
東西到手了。
周玄手腕一翻,古神之心消失在掌心。
沒道謝,轉身就走。
「拿著它,趕緊滾。」
神主冰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透著掩飾不住的厭惡。
周玄腳步沒停,頭也沒回。
「別急著走。」
神主看著周玄的背影,嘴角彎了一下。
「你以為拿到這東西,就能救活她?」
周玄的腳步頓了一下。
側過半張臉,用純黑的右眼瞥向神主。
神主雙手背在身後,重新擺出那副高高在上的神明架子。
「這顆古神之心,確實是天地間最純粹的生機。」
神主的目光穿透虛空,看向歸一大陸地宮裡的姬塵。
「但它補不齊她缺失的道果,也填不滿那個神明留下的窟窿。」
語氣帶著一絲嘲弄。
「它唯一的作用,是喚醒她體內的東西。」
周玄轉過身。
眼神冷了下來。
「把話說明白。」
「呵。」神主冷笑一聲,身形開始在白金色的光芒中淡化。
「你費盡心機,不惜算計神明,就為了救一個你根本不了解的女人。」
神主的聲音在原初深淵中迴蕩,越來越遠。
「真正的藥,不是這顆死物。」
「是她自己。」
「當你把這顆心臟餵給她的時候,你最好祈禱……」
神主的虛影徹底散掉之前,留下最後半句。
「醒過來的那個,還是你認識的姬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