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越過腳下裂開的黑色大地，看向了地平線的盡頭。
那裡，有一座城。
一座用數不清的巨大獸骨和黑泥堆起來的巨城。森白的骨頭穿出泥牆，像一根根獠牙指向天空，充滿了原始的凶性。
城牆下，能看到火光，還有無數黑點在跪著。
「主上，這裡的法則衰敗得厲害，靈氣駁雜還有毒。」姬塵的神念在周玄識海中響起，她手腕上的天策羅盤碎片光芒都暗了下去，顯然推演受到了很大的阻礙，「但這些土著，好像有一種我們不了解的力量體系。」
周玄沒吭聲。
兩人剛踏上這片黑色的土地，遠處那座骨城裡就炸了。
「嗚——嗷——！」
尖銳刺耳的號角聲響起，幾十個光著膀子、身材壯得不像話的土著，從城裡沖了出來。他們拿著磨尖的骨矛和巨大的石斧，皮膚上用不知名的顏料畫著扭曲的符號，嘴裡發出聽不懂的吼叫，像一群被惹毛的野獸。
他們很快散開，把周玄和姬塵圍了起來。
一個身影從土著群里走了出來。
那是個老頭，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身上掛滿了各種獸牙和羽毛，臉上塗著厚厚的油彩，只露出一雙渾濁但冒著凶光的眼睛。
大祭司。
他用那雙眼睛死死盯著周玄和姬塵，乾癟的嘴唇動了動，一股生澀、斷斷續續的神念傳了過來。
「天外……邪魔……不祥……」
「獻祭……平息……神怒……」
姬塵眼底閃過一道太一神光，一下就弄明白了這混亂神念的意思。
「他們把我們當成帶來災禍的邪魔，要抓我們去獻祭給他們的神。」姬塵向周玄傳念。
周玄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他甚至沒看周圍那些齜牙咧嘴的土著，只是平靜地看著那個大祭司，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場很爛的戲。
他這副平靜的樣子，徹底惹毛了對方。
大祭司見兩人一點不怕，以為是邪魔的挑釁，臉上的凶光變成了驚恐和憤怒。
「神怒！神怒了！」
他猛地跪在地上，額頭重重磕在地上，用一種古老又充滿恐懼的調子大聲祈禱。
隨著他的祈禱，骨城中央，一根直插天際的巨大獸骨圖騰柱，猛地亮了起來。
嗡！
一股陰冷、粘稠的怨力從圖騰柱上散開，在半空中聚成一個模糊的骷髏頭，張開大嘴，無聲地朝周玄咬了過來。
這股力量，對一般的修士來說可能是劇毒。
但在周玄眼裡，弱得可笑。
他終於有點不耐煩了。
連刀都懶得拔，周玄只是抬了抬眼皮，看了那骷髏頭一眼。
一絲灰暗的流光，從他眼底閃過。
虛無之力。
那股力量沒什麼驚天動地的聲勢，只是像一滴墨水掉進清水裡，悄沒聲地融進了空氣。
下一秒，衝到一半的怨力骷髏頭，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掐住了脖子，突然就定住了。然後，它開始從裡面散開，消失，被那絲虛無之力吞得乾乾淨淨，連點動靜都沒留下。
做完這些，那絲虛無之力變成無形的威壓，像天塌下來一樣罩住了整個部落。
咔嚓！
遠處骨城中央，那根被部落供奉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巨大圖騰柱，表面突然裂開一道縫。
接著，裂縫像蜘蛛網一樣爬滿，整根圖騰柱在一陣讓人牙酸的碎裂聲里，轟的一聲塌了，碎成了一地骨粉。
「噗——！」
跟圖騰柱心神相連的大祭司，像是被雷劈了一樣，猛地噴出一大口黑血，臉上畫的油彩都被沖開，露出一張嚇破了膽的臉。
他抬起頭，不敢相信地看著一點事沒有的周玄，眼裡的凶光和憤怒全沒了，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懼。
「神……神死了……」
他哆嗦著，發出絕望的哀嚎，然後像條死狗一樣，五體投地，趴在地上發抖。
他這一跪，周圍所有拿骨矛的土著也都嚇破了膽，「哐當」一聲扔掉手裡的傢伙，搶著跪在地上，把頭深深埋進土裡，連大氣都不敢喘。
剛才還劍拔弩張的場面，一下就變成了一場大型的朝拜。
周玄的目光掃過這群跪著的人，沒停。
他的視線，落在了人群的邊上。
那裡，有一個身影。
一個瘦得跟柴火棍一樣的小男孩，身上全是傷，破爛的獸皮衣服下面，能看到一條條深得見骨頭的鞭痕。
在所有人都嚇得趴在地上的時候，只有他，跪得筆直，瘦弱的脊樑像一桿不彎的槍。
他沒有看周玄。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遠處那堆塌了的圖騰骨粉，小小的拳頭攥得死緊，那雙本該天真的眼睛裡，沒有害怕，沒有敬畏，只有一種快要扭曲的……快意和刻骨的恨。
周玄的腳步動了。
他沒理腳邊還在磕頭求饒的大祭司，穿過跪著的人群，直接走到了那個小男孩的面前。
巨大的陰影罩了下來。
男孩終於察覺到了什麼，他僵硬地抬起頭，看到了那雙俯視著他的、深不見底的黑眼睛。
他眼裡的恨意和快意一下就收了起來，變成了一種被逼到絕路的野獸才有的警惕。
周玄在他面前，慢慢蹲下身。
這個動作，讓姬塵都有點意外。
周玄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上，一縷灰暗的虛無之力跳動著。
他看著男孩那雙倔強的眼睛，聲音平淡，但話卻像惡魔的低語，直接鑽進了男孩的腦子裡。
「你想不想要，能捏碎那根骨頭的力量？」
那根帶著虛無之力的手指，幾乎要貼到男孩的額頭。
男孩瘦小的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但他沒有退。
恐懼在他的眼底翻湧，像沸騰的岩漿。可岩漿的更深處，是比恐懼更滾燙的東西——渴望。
對力量的渴望。
能捏碎那根骨頭的力量……
能讓所有欺辱他、鞭打他、視他為災星的人，都付出代價的力量！
男孩死死盯著周玄那雙看不見底的黑眼睛，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沒有言語，但這個動作，就是他交出的全部。
周玄的指尖，終於落在了他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