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玄抬手一揮,撤掉了虛無領域。
屏障散去。姬塵大步走過來,視線在阿骨身上掃了一圈,收回去了。剛才發生了什麼,她看得懂。
「站起來。」周玄冷聲道。
阿骨手腳並用的爬起來,垂著雙手,頭壓得很低,連多餘的呼吸都不敢有。
「這片大陸上,誰活得最久?」周玄直切正題。牧星者臨死前那句「找到神墓」,必須找人印證。
阿骨咽了口唾沫,腦子裡的資訊飛快過了一遍,不敢有半點隱瞞。
「回主上。大祭司背後的圖騰,傳自極西之地。」阿骨語速很快,吐字清晰,「那邊有一片死澤,裡面住著一個從不跟外界來往的部落。他們自稱『不朽者』。」
「不朽者。」周玄重複了一遍。
「傳聞他們從不衰老,也不生病。大祭司當年就是誤入死澤外圍,撿了一塊骨片,才修出了圖騰之力。」阿骨補充道。
姬塵上前一步。
「主上,蠻荒法則殘缺。在此地稱不朽,必定沾染了高維度的禁忌力量。」姬塵邊說邊在心裡過了一遍,「這個部落,或許跟天淵底下的封印,甚至當年太一留下的其他東西有關。但真假存疑,需防陷阱。」
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阿骨。
「他的話,可信度幾成?」姬塵問周玄。
周玄撣了撣袖口沾上的石粉,目光投向極西方向。那邊黑雲壓得很低,連星光都透不進去。
「可不可信不重要。」周玄邁開步子,朝西邊走去,「他們知道什麼才重要。」
姬塵低頭抱拳,跟了上去。
阿骨抹掉嘴角的血跡,快步跟在最後面。走路姿勢完全變了,腳步輕得幾乎沒聲,連眼睛都不敢亂看,死盯著自己腳尖前三尺的地面。
一路向西。風裡的血腥氣慢慢散了,空氣開始發悶,帶著股霉爛的味兒。
姬塵落後半步,走在周玄身側。目光不停掃過路旁的草木,偶爾有走獸從灌木叢里竄出來,她多看兩眼。
走了一陣,姬塵停下腳步,彎腰折斷一株灰紫色的雜草。
沒有靈氣波動,草葉枯黃捲曲,但根莖內部鎖著一團很濃的生機。鎖得結結實實,不流轉,也不生發。
「主上。」姬塵起身,拍掉手上的草屑,聲音壓低,「這裡的活物不對勁。」
她抬眼看向前方灰濛濛的霧:「生命程序被拉長了。但形態徹底定死了。沒有變異,沒有進化,連自然衰老都停了。衰敗跟生機攪在一塊兒,不合常理。」
周玄沒停步。
「殘缺的器皿裝不下完整的法則。」周玄語氣平淡,「這裡的天道爛了。一切都在苟延殘喘。」
再往前走幾百里。
地貌變了。黑色凍土到了頭,前面橫著一片灰色沙漠,一眼望不到邊。
沙子極細,四周沒有風,但沙面自己在緩緩流動,沙沙響。
阿骨腳步猛的剎住,臉煞白。連退好幾步,盯著那片灰沙,喉結上下滾。
「歲月塵域。」阿骨聲音發抖,腿打顫,「過不去了。」
周玄停下來,看著灰沙。
「任何活物踩進去,命數就會被抽乾。一步百年。」阿骨使勁咽了口唾沫,「哪怕是部落里最壯的圖騰勇士,踏進去三步,就變一捧灰。走不得。」
他心裡把大祭司的祖宗問候了個遍。這破地方誰來誰死,不是活人該走的路。
姬塵皺眉。單手一翻,半塊殘缺的太一羅盤懸在掌心。
神念注進去。
羅盤指標剛碰到前方灰沙的氣息,直接狂震,嗡鳴刺耳。法則絲線在羅盤上方剛成型,崩斷了。
姬塵臉色白了白,收起羅盤。
「推演不了。」姬塵沒繞彎子,「此地的法則完全混亂。或者說,它走的是一套獨立規則,排斥一切外來的力量。」
她不信這個邪,指尖凝出本源綠光。創生之力化作藤蔓,貼著地面朝灰沙探過去。
藤蔓剛碰到沙面。
青翠的藤條枯黃、灰化,剝落的灰燼融進沙漠,連掙一下都沒有。
創生之力被生生抹掉了。
阿骨頭皮發麻,身子往後縮了縮。這位能引動天地神跡的女人都吃了虧,這路死透了。
周玄看著化成飛灰的藤蔓,臉上什麼變化都沒有。
「獨立規則。」周玄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沙漠前面散開。
沒催動功法,也沒調動體內的本源。
右手往後一探,握住插在背上的刀。
破布條扯下來。
黑金色的裁決落入手中。刀身暗沉,沒什麼動靜,古老的神紋安安靜靜趴在上面。
周玄上前一步,踩到灰沙邊緣。
抬手,平端刀鋒,對著前方灰色沙漠劃了一刀。
沒有勁氣四溢。
黑金刀鋒切開空氣。
前方的灰色沙漠不動了。流動的沙礫全凝在原地。
跟著,一道無形的霸道意志順著刀鋒的軌跡碾下去。
灰沙翻滾著朝兩邊倒卷。
一條丈許寬的平坦大道從沙漠正中間露出來,底下是黑色岩石。
這片連創生之力都能抹掉的歲月法則,在裁決面前連擋一下都做不到。上位法則壓下位法則,沒得商量。
周玄收刀,插回身後。
「走。」
他先邁步,踩上黑岩大道,往深處走。
阿骨瞪大眼,腦子嗡嗡響。看著那條把禁區劈成兩半的路,再看那個男人的背影,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蠻荒最狠的禁忌,也得老老實實讓路。
阿骨趕緊爬起來,連滾帶爬跟上去,不敢落後一步,怕慢了灰沙就合回來。
姬塵眼底閃了一下,壓下去,大步跟在周玄後面。
灰色沙漠很寬。
三人走了一個時辰。四周全是灰濛濛的霧,除了腳下這條黑岩路,什麼都看不見。
走出塵域那一刻,灰霧散了。
阿骨呼吸卡了一下。姬塵也停住腳步,眼底有了波動。
前方沒有城池,沒有部落。
入眼是一片林子。
——或者說,是無數尊高達千丈的巨人,全站在那兒,全變成了石頭。
站著的,怒吼的,揮拳的,仰頭看天的,各種姿態。灰白色岩石上爬滿裂紋,全是歲月啃出來的。
一尊挨著一尊,鋪到視線盡頭,把天都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