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很沉,人站在這片石像前面,小得跟蟲子差不多。
「他們……曾經是活的。」姬塵感知到了石像深處殘留的氣息,被徹底鎮死了的那種。
「這就是不朽者住的地方?」周玄問。
阿骨哆嗦一下,點頭:「大祭司手札里記的就是這兒。他們說,不朽者住在巨神腳底下。」
三人跨進石林邊緣。
一尊手持巨斧、劈天姿態的石化巨人腳下,一大片陰影。
幾座低矮石屋貼著岩石搭著。
有人影在動。身上披著破爛獸皮,瘦得只剩骨頭。
周玄踏進陰影的時候。
前方一根粗大的石化腳趾後面,走出一個老頭。
老得不能再老了。滿臉溝壑,皮貼著骨頭,手裡拄一根慘白的骨杖。
他沒看姬塵,也沒看滿臉驚恐的阿骨。
那雙渾濁空洞的眼睛,盯住了周玄。
老頭身上沒有修為波動,但那股氣息,跟歲月塵域裡那種腐朽的停滯味一模一樣。
「外來者。」
老頭開口。嗓子沙啞乾澀,刮耳朵。
「你們身上……」
骨杖在地上重重一頓。
「有掘墓人的味道。」
周圍溫度一降。
不遠處那些枯瘦的人影全停了,齊齊轉過頭。一雙雙沒什麼活氣的眼睛全盯過來。
周玄沒拔刀。
站在原地,虛無之力在指尖悄悄匯起來,眼神冷下去。
「誰的墓?」周玄問。
話音剛落,四周千丈高的石化巨人陰影里,窸窸窣窣走出上百個人影。
枯瘦,佝僂。身上披著風化的破獸皮,手裡攥著磨尖的白骨刺。
沒人說話,連喘氣聲都快聽不見。這些人眼裡什麼都沒有,灰撲撲的,跟周圍石頭沒兩樣。
老頭用乾枯的手指摩挲著骨杖頂部:「先祖立下血誓,受守墓人詛咒加持。不管是誰,只要動了探尋神墓的念頭,這片地界就不留活口。」
阿骨縮在姬塵側後方,牙齒開始打架。在蠻荒底層摸爬滾打的直覺告訴他,這些皮包骨頭的土著,比之前的牧星軍團還要邪門。
姬塵上前半步,手心扣住太一羅盤碎片,創生本源在指尖快速凝聚。
老頭沒看她,雙手握住骨杖,重重頓進腳下的黑色岩石。
「起誓。」老頭嗓音嘶啞。
周圍上百個族人齊齊跪地。毫不猶豫用骨刺劃破手心,按在地上。黑色的血沒有流淌,直接氣化,鑽進了下方的岩石里。
灰霧翻滾起來。
四周那些遮天的石化巨人,空洞的雙眼同時亮起幽光。身軀內部傳出悶響。密密麻麻的灰色紋路從石像腳底一路往上爬,在半空交織成一張看不見的巨網。
空間凝住了。
沒有衝擊肉身的力量,也沒有能量波動。
一股極其古老、死板到骨子裡的法則力量,帶著不可違逆的因果律,當頭壓了下來。
姬塵臉色煞白。雙手結印,催動太一殘魂的力量撐開一層厚重的綠色屏障。
灰色光芒直接穿了過去。屏障形同虛設,物理防禦也好,能量防禦也罷,全不頂用。
「主上,防不住,」姬塵咬牙開口,語氣帶上了少有的急,「沖著意念來的因果判定,在抽我們的神魂。」
腦子裡只要還存著尋找神墓或者探尋秘密的念頭,神魂就會被不斷拉扯,流失進那些石像里。
阿骨已經癱在地上了。他腦子裡剛才閃過一句「這幫瘋子真在守墓」,生機當場被抽走一成。皮膚表面迅速泛起灰白色的石化斑點,血流肉眼可見的在變慢。
完了。阿骨瞪大眼睛。這位爺平時橫行無忌,遇到這種不講理的老天規矩,今天怕是全得交代在這兒。
「別想!」姬塵厲聲提醒阿骨,「掐斷關於神墓的念頭!」
但人的腦子哪有那麼好使。越是告訴自己別想,那個念頭越往外冒。姬塵額頭滲出冷汗,她的太一殘魂受到牽引,開始出現不穩定的波紋。
周玄站著沒動。
灰色法則重點關照了他。成百上千道灰線從四面八方連到他的眉心。
「死在先祖的規矩里吧。」老頭面無表情的看著周玄,眼神毫無波瀾。
周玄感受著識海里傳來的拉扯。
這股力量很純粹。跟神主那種層層套路不一樣,更像一段寫死了的程式——觸發關鍵詞,就執行抹殺。
蠻荒天道殘缺,這種上古遺留的程式沒人維護,反倒因為死板變得牢固得很。不講戰力高低,只認因果邏輯。
周玄腦海里,毀滅、創生、殺戮三股本源自動反擊。但力量打在空處。你沒法用刀劈碎一個純粹的意圖。
用固定程式來鎖死思維?周玄嘴角扯動了一下。寫這套規則的傢伙,思維還停留在上個紀元。
姬塵的太一之力被壓得縮回了體內。阿骨半個身子已經僵透了,連叫都叫不出來。
周玄笑了一聲。
在這讓人喘不過氣的陣法中心,這一聲很短,很冷。
他抬起右手,按在背後裁決的刀柄上。
拔刀?老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點嘲弄。拿刀去砍因果詛咒,純屬瞎折騰。
周玄沒有拔刀。
手順勢往下一壓,把剛才因為警惕而微微出鞘半寸的裁決,按回刀鞘。鎖死。
「規矩?」周玄鬆開手。
識海周圍所有的虛無之力防禦,全撤了。
姬塵轉頭看他,眼裡多了幾分不解。
周玄看著前方的老頭,邁出一步。
黑靴踏在岩石上,發出一聲悶響。
識海中,關於探尋、線索、神墓的所有念頭,被他用強到離譜的控制力碾碎,清掃得乾乾淨淨。
意圖變了。
一股霸道到不講理的氣息從他體內爆了出來。這股氣息里沒有半點對未知的好奇,只有上位者俯瞰蟲蟻的冷。
「誰說我是來找墓的?」周玄聲音不高,四周灰霧卻被震得往外退。
他盯著老頭。
「這片蠻荒,我看上了。」
再邁一步。
玄庭之主的威壓,帶著虛無本源與殺戮法則,毫無保留的傾瀉出來。暗金、漆黑、翠綠三色流光在他體表交織,化作一尊無形的虛影,把這方天地壓得死死的。
「從今天起,我為蠻荒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