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整,八名實習生全部在行政樓會議室集合。
原有的八個人,李想和王梓軒被留級了,有單獨的任務。
代替他們的顧言和唐曉棠分別坐在長桌兩側。
李濤站在最前方。
他身後沒有以前錄播時的導演提示板,只有一塊實時顯示直播人數的大屏幕。
此時在線人數已經突破五百萬。
導演李濤掃視眾人。
「我先提醒一句。」
「從你們今天走出宿舍開始,直播就已經正式開始了。」
「除了患者隱私保護區域、休息區域和醫院明確禁止拍攝的區域,其餘公共場所都會有固定機位。」
「過去錄播的時候,你們說錯一句話,或者操作出現不影響患者安全的小失誤,後期可能不會播出。」
「現在沒有這種機會。」
「說出去的話收不回來,做錯的事情也無法剪掉。」
會議室里的氣氛明顯嚴肅起來。
李濤繼續說道:
「當然,你們也不用為了鏡頭刻意表現。」
「醫院不是舞台,患者更不是節目道具。」
「你們首先是實習醫生,其次才是節目嘉賓。」
「任何時候,都要將患者安全和患者隱私放在第一位。」
說到這裡,李濤按下遙控器。
大屏幕上出現了第三階段第一次考核任務。
【第一次直播考核】
【主題:他為什麼總是回來?】
下面沒有病例資料,也沒有考核說明,只有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眾人都有些疑惑。
趙宇忍不住問道:「回來是什麼意思?」
「反覆住院?」陳越猜測。
「也可能是反覆就診。」劉雅琪說道。
李濤沒有回答,而是看向坐在旁邊的心內科主任林建東。
林建東拿起桌上的病歷夾。
「患者,男性,五十六歲。」
「擴張型心肌病、慢性心力衰竭病史五年,最近一年住院七次。」
「每次住院經過利尿、強心和改善心功能治療,症狀都能明顯好轉。」
「出院時,醫生反覆交代按時服藥、限制液體攝入、定期複查。」
「但是平均不到兩個月,他就會再次因為胸悶、氣喘和雙下肢水腫住院。」
趙宇一愣,下意識說道:「這個很簡單吧,不就是依從性差?」
顧言微微皺眉:「也可能是藥物方案不合理,或者存在沒有被糾正的誘因。」
陳越問道:「有沒有冠脈造影、心臟彩超和用藥記錄?」
「放心吧,資料都有。」
林建東把病歷夾放在桌上。
「但今天的任務,不是讓你們重新診斷擴張型心肌病,也不是讓你們背慢性心衰的指南用藥。」
「患者為什麼一年住院七次?」
「真正的問題究竟在哪裡?」
「你們需要自己去尋找答案!」
大屏幕上的考核規則隨即展開。
八名實習生,兩人一組。
每組有四十分鐘時間接觸患者、查閱病歷,並制定一份減少患者再次住院的綜合方案。
考核一共分為三部分。
醫學處置,占百分之三十。
醫患溝通,占百分之三十。
問題挖掘與長期管理,占百分之四十。
分組名單很快出現在屏幕上。
第一組:陸仁、唐曉棠。
第二組:顧言、劉雅琪。
第三組:蘇晚、趙宇。
第四組:陳越、張沐。
看見第一組名單,直播間彈幕瞬間多了起來。
「臨床最強配人文選手?」
「節目組會分組啊!」
「陸仁負責診斷,唐曉棠負責聊天,這應該穩了吧?」
「我看未必,這種題顧言更占優勢,慢性心衰長期管理是科研熱點。」
「就看陸仁離開剪輯以後還剩多少水平了。」
林建東放下手裡的資料,緩緩開口道:
「患者在心內科十一床。」
「第一組先進去。」
「其餘人在示教室等待,不能通過直播畫面查看其他組的問診過程。」
陸仁和唐曉棠同時站了起來。
兩人走出會議室時,唐曉棠忽然低聲問道:
「你覺得患者反覆住院,最可能是什麼原因?」
「現在不知道。」陸仁皺眉搖了搖頭。
唐曉棠有些意外道:「一點傾向都沒有嗎?」
「有很多可能。」陸仁想了想,「沒有按時吃藥,吃不起藥,聽不懂醫囑,喝水太多,感染,心律失常,貧血,甲狀腺問題,家庭照護不足,甚至可能根本不願意好起來。」
唐曉棠腳步微微一頓。
前面的幾個原因都很常見,最後一句,卻有些出乎她的預料了。
「為什麼會有人不願意好起來?」
陸仁沒有立刻回答。
如果是實習生,肯定不太理解這句話。
但,陸仁擁有十幾年的臨床經驗,他在臨床上見到的妖魔鬼怪,見到的奇葩事情,數不勝數。
……
陸仁推開通往心內科病區的大門。
清晨的陽光正從走廊盡頭照進來,落在十一床門口。
病房裡面,一個身材消瘦的中年男人靠坐在床頭。
他的床邊沒有家屬。
床頭柜上放著一袋已經涼透的饅頭,旁邊是醫院發放的健康宣教單。
宣教單被折得整整齊齊。
上面有關限制飲水、低鹽飲食和按時服藥的內容。
從表面上看,這不像一個完全不重視疾病的人。
陸仁站在病房門口,只看了一眼,便停住了腳步。
唐曉棠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怎麼了?」
陸仁沒有說話,因為他注意到,患者右手手腕內側,有一道並不顯眼的陳舊傷疤。
像是多年前被銳器割傷後留下的痕跡。
而在患者床頭,除了病歷資料,還放著一張被翻得起了毛邊的照片。
照片裡是一家三口。
男人、妻子,以及一個十幾歲的女孩。
照片背後隱約露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
陸仁走進病房,先沒有詢問病情。
他拉過一張椅子,在患者床邊坐下。
「叔叔,今天感覺怎麼樣?」
男人看了看他胸口的實習工牌,又看了一眼身後的攝像機。
「還是喘,醫生,我是不是又要住很久?」
「這個暫時不好說。」陸仁指了指攝像機,「我們正在參加一個醫學教學綜藝節目,今天的溝通可能會進行直播。不過您的姓名、面部和個人信息都會被保護。」
「您要是不願意,我們馬上關掉設備,正常給您看病,不會影響任何治療。」
患者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開著吧,反正我這個病,也沒什麼不能讓人知道的。」
陸仁點點頭。
不過,他沒有立即打開病歷,也沒有詢問患者漏服了多少次藥,而是拿起床頭那張健康宣教單。
「這上面的字,是您自己畫的嗎?」
患者點頭,「每次出院,醫生說的話,我都記著。」
「藥也按時吃?」
「吃。」
「每天喝多少水?」
「醫生讓我別超過一千五百毫升,我買了一個一千五百毫升的水壺,每天就喝一壺。」
唐曉棠站在旁邊,眼神微微發生了變化。
按時吃藥,嚴格限水,認真閱讀宣教單。
這和病歷中反覆記錄的「患者依從性差」,似乎完全不一樣!
陸仁又問:「低鹽飲食呢?」
患者猶豫了一下,「也注意。」
「每天吃什麼?」
「饅頭,鹹菜,有時候吃點面。」
陸仁低頭看向床頭柜上的塑膠袋。
鹹菜,這兩個字,已經解釋了一部分問題。
但還不夠,僅僅高鹽飲食,未必能導致患者在一年中反覆住院七次。
陸仁沒有急著糾正,而是繼續問:「家裡平時誰給您做飯?」
患者沉默了,「我自己。」
「您妻子呢?」
病房裡忽然安靜下來。
男人放在被子上的手慢慢收緊:「走了。」
唐曉棠輕聲問:「是離婚了嗎?」
男人搖頭,「死了,前年,肝癌。」
他說出這幾個字的時候,臉上沒有太明顯的悲傷,只是伸手,將床頭那張照片扣了過去。
陸仁的目光落在照片背面的字上。
這一次,他終於看清了。
「爸爸,等你病好了,我們一起回家。」
落款的日期,是兩年前。
可是從男人現在的情況看,女兒並沒有陪在身邊。
陸仁問道:「照片裡的女孩呢?」
男人閉上了眼睛,過了很久,他才低聲說道:「也沒了。」
唐曉棠的手指微微一顫。
病房外的直播監控室里,原本快速滾動的彈幕,忽然慢了下來。
陸仁沒有繼續追問女兒是怎麼去世的。
他只是將那張照片重新翻過來,輕輕放回原處。
「叔叔,您每次胸悶以後,是自己打急救電話嗎?」
男人搖頭,「鄰居打。」
「那您自己想來醫院嗎?」
這一次,男人沒有馬上回答。
病房裡安靜得很,只能聽到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聲。
過了足足十幾秒,男人才睜開眼睛。
「醫生,你們每次把我救回來,到底有什麼意義?」
病房內外,所有人同時陷入沉默。
直到這個時候,陸仁才終於明白。
這個患者反覆住院的原因,可能根本不只是不合理飲食,也不只是藥物依從性。
他或許一直在按照醫生的要求活著,卻已經失去了繼續活下去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