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的空氣,像是突然凝固了。
監護儀依舊發出規律的滴滴聲。
男人靠在床頭,眼睛望著窗外,「你們每次把我救回來,到底有什麼意義?」
這句話並不重,甚至沒有太多情緒。
可正因為說得太平靜,反而讓人覺得心裡發沉。
唐曉棠站在床尾,沒有立刻開口。
她學過臨床心理,也接觸過不少處於疾病終末期的患者。
有些患者哭,有些患者憤怒,有些患者會一遍遍詢問自己還能活多久。
可眼前這個男人沒有,他像是已經把所有情緒都耗幹了。
陸仁沒有急著安慰。
這種患者,他前世碰到過不少。
「叔,您這是……不想治了?」
男人扯了扯嘴角,「治不治有什麼區別?住院,消腫,不喘了,回家。過一個月,再喘,再回來。」
「我沒有家人了,活著也是一個人。」
「有時候晚上難受,我也不想打電話,鄰居聽見動靜,才幫我叫救護車。」
唐曉棠頓了頓,輕聲問:「您以前有過傷害自己的想法嗎?」
男人的目光下意識落在自己的右手手腕上。
那道陳舊的瘢痕並不深,可這個動作已經說明了很多問題。
「有過,我老婆走了以後,有一次喝多了,後來沒死成。」他說得輕描淡寫。
陸仁卻皺起了眉頭,「最近呢?」
男人沉默了片刻,「沒做過,只是覺得,哪天病得厲害了,不搶救也挺好。」
直播間的彈幕比剛才少了很多,偶爾有幾條緩慢飄過。
「聽得好難受。」
「他這是不想活了。」
「病歷里為什麼只寫依從性差?」
「臨床上真的會忽視這種問題嗎?」
導播室里,李濤看著實時畫面,臉上的神色也變得認真起來。
節目進行到現在,氣氛卻格外不同。
之前幾期,陸仁遇到過突發搶救,遇到過疑難心電圖,也進過介入手術室。
那些場面更緊張,更容易製造爆點。
可此刻,一間安靜的普通病房,反而讓直播間的討論第一次慢了下來。
……
病房裡,陸仁終於打開了病歷。
患者名叫周建國,五十六歲,擴張型心肌病五年。
左心室射血分數百分之二十八。
近一年七次住院。
每次入院診斷幾乎一樣,慢性心力衰竭急性加重。
誘因一欄,大多寫著:未規律服藥、飲食控制不佳、依從性差。
陸仁翻到用藥記錄。
雅施達、琥珀酸美托洛爾、螺內酯、呋塞米。
從處方來看,藥物種類基本齊全,但劑量並不穩定。
有時候出院用藥里有雅施達,下次住院時又被換回了纈沙坦,美托洛爾劑量也在反覆調整。
陸仁問道:「這些藥,您平時都吃嗎?」
周建國點頭,「醫生開的都吃。」
「有沒有哪種藥停過?」
「有一種藥太貴,吃完一盒以後就沒買了。」
「哪一種?」
周建國指了指病歷上的雅施達,「這個進口的吧。」
「其他藥呢?」
「利尿藥有時候不吃。」
唐曉棠看向他:「為什麼?」
「吃了以後總上廁所,我平時在工地附近給人看倉庫,廁所離得遠。晚上值班還好,白天總跑廁所,老闆嫌麻煩。」
陸仁繼續問:「您現在還在工作?」
「做一點。」
「一個月多少錢?」
「兩千一。」
「房租呢?」
「八百。」
「藥費多少?」
周建國想了想,「有時候三四百,有時候多一點。」
「吃飯一個月呢?」
「隨便吃點,花不了多少。」
陸仁低頭看了一眼床頭柜上的饅頭和鹹菜。
對於一個每月只剩一千多塊生活費的人來說,饅頭配鹹菜,是最便宜、最方便的選擇。
所謂依從性差,背後可能不是態度問題,而是他根本沒有條件。
陸仁翻看患者這幾次的化驗單,腎功能波動明顯,血鉀也有過幾次偏高。
其中一次出院後,社區醫院因為血壓偏低,停了美托洛爾和雅施達。
另一次,患者雙下肢水腫,自行加大了呋塞米劑量,導致低鉀血症。
每一次住院,都像是一個孤立事件,沒有人真正把它們串起來。
「叔叔,您每次出院以後,去哪裡複查?」
「沒複查。」
「為什麼?」
「掛號和檢查都要錢,而且坐車來醫院要兩個多小時。」
「社區醫院呢?」
「去過,他們說我這個病太重,讓我還是來大醫院。」
陸仁合上病歷,問題已經越來越清楚。
經濟困難,缺少家庭照護,疾病知識不足,社區隨訪斷層,長期抑鬱和消極求生,還有不合適的飲食結構。
其中任何一項,都可能導致再住院,現在這些問題全部疊加在一個人身上。
唐曉棠搬了一張椅子,也在床邊坐下。
「周叔叔,我想問一個可能有些冒犯的問題,您女兒,是怎麼去世的?」
周建國的手一下握緊,沉默了很久,他才低聲說道:
「車禍。」
「她媽媽住院的時候,孩子每天放學都去醫院。」
「那天下雨,她過馬路,被車撞了。」
「搶救了三天,沒救回來。」
病房裡再次安靜下來。
唐曉棠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
這些話,對於一個兩年內接連失去妻子和女兒的人來說,實在是太輕了。
「所以您覺得,是因為妻子生病,女兒才出了意外?」
周建國眼眶慢慢紅了:「要不是我沒用,她們也不會這樣,我老婆生病的時候,我借遍了親戚的錢。孩子為了省錢,每天坐公交,不捨得打車。下雨那天,我本來可以去接她,但是我在醫院照顧她媽。我誰都沒救下來,我還活著幹什麼?」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一直壓抑著的平靜,終於繃不住了。
唐曉棠遞過去一張紙巾。
周建國沒有接,他只是抬手擋住眼睛,肩膀在輕輕顫抖著。
直播間裡。
原本還在爭論陸仁有沒有劇本的觀眾徹底安靜了。
這一幕,讓所有人都感覺錯愕和始料未及。
……
幾分鐘後,唐曉棠才輕聲說道:
「周叔叔,您有沒有想過,照片背後那句話是誰寫的?」
周建國一怔,「我女兒,她寫的是,等病好了,一起回家。」
唐曉棠微微搖頭:「她沒有寫,讓您替她們去死。」
周建國慢慢放下手,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唐曉棠。
「您覺得自己沒能救下她們,所以一直在懲罰自己。」
「您不認真吃飯,不願意複查,病得很嚴重時也不主動求救。」
「表面上看,您沒有再傷害自己。」
「但您可能一直在用另一種方式,等待疾病替您做決定。」
周建國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話。
陸仁緩緩看向唐曉棠。
她不愧是臨床心理學的!
找到患者行為背後的真正原因,只有原因被看見,後面的治療才有可能開始。
陸仁頓了頓,繼續問道:「叔叔,您現在最擔心的是什麼?」
周建國沉默片刻,「欠債,我老婆看病欠了十幾萬,現在還剩五萬多。我怕哪天突然死了,債就留給親戚。」
「所以才去看倉庫?」
「嗯。」
「那您想活下去嗎?」
周建國再次沉默,這一次,他沒有像剛才那樣立刻否認。
過了很久,他才說道:「我不知道。」
陸仁點頭,「沒關係,不知道,比完全不想活要好,今天我們先不要求您想明白以後幾十年的事情,先把今天過完,然後是明天,至於您的病,我們可以重新想辦法。」
周建國苦笑:「還能有什麼辦法?」
陸仁打開病歷,在空白紙上寫下幾行字。
「首先,您現在的藥物方案需要重新評估。」
「不是藥越多越好,而是要找到您能長期堅持,經濟上也能承受的方案。」
「其次,您不能繼續靠饅頭鹹菜過日子,高鹽飲食會加重水腫,但是低鹽並不等於花很多錢。」
「雞蛋、青菜、豆腐,未必比鹹菜貴多少。」
「第三,利尿劑可以根據您的工作時間重新安排,不一定非要在白天工作前服用。」
「第四,我們會聯繫社區醫院,給您建立固定隨訪,不需要每次都跑兩個小時來這裡。」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
陸仁停頓了一下,「我們需要請心理科會診。」
周建國下意識皺眉,「我沒有精神病。」
「心理科不只看精神病。」陸仁耐心解釋道:「就像心臟不舒服要看心內科一樣,長期失眠、情緒低落和對生活沒有希望,也需要專業醫生幫助。」
「這不是丟人的事情。」唐曉棠接過話,「而且不是只讓您吃藥,我們還可以幫助您建立信心,您不需要一下子變得積極,先願意接受幫助就行。」
周建國看著兩人,「你們真能幫我?」
陸仁沒有把話說得太滿,「我們不能替您還債,也不能讓失去的人回來,但可以儘量讓您少住院、少花錢、少受罪,剩下的路,得您自己願意走。」
周建國低頭看向那張照片。
許久後,他點了點頭。
這是從兩人進入病房以後,他第一次主動做出肯定的選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