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負責計時的工作人員舉起提示牌。
還剩十五分鐘!
兩人見狀,立刻開始分頭行動。
唐曉棠快速整理心理風險評估,陸仁則繼續核對歷次出院記錄。
突然,陸仁的目光停在一張超聲報告上。
兩個月前,患者的左心室射血分數還是32%。
這一次已經降到了28%。
同時,心電圖顯示完全性左束支傳導阻滯。
QRS時限,168ms。
陸仁看著那串數字,眉頭慢慢皺起。
如果只是調整藥物和改善依從性,或許還不夠。
這個患者,可能已經達到了心臟再同步化治療的評估標準,也就是CRT。
通過植入特殊起搏器,使左右心室重新協調收縮,從而改善部分心衰患者的心功能。
但,CRT費用並不便宜!
對於周建國這樣的患者來說,可能根本無法承擔。
陸仁繼續往前翻。
在前幾次病歷中,居然沒有一份明確提到CRT評估。
不知道是因為醫生忽略了,還是因為考慮到患者經濟情況,根本沒有提。
「唐曉棠。」陸仁低聲叫了她一聲。
唐曉棠聞言,立刻靠了過來。
陸仁指向超聲和心電圖,「他可能還有一個機會。」
唐曉棠看清上面的數據後,神色也變得認真起來,「你是說……CRT?」
陸仁點頭,「先不急著和患者說,還需要完善評估,而且費用是個大問題。」
唐曉棠看了一眼床上的周建國,小聲道:「協和這種頂級三甲醫院,一般都設有慈善救助項目的。」
陸仁合上病歷,「嗯,我們出去以後先問問。」
四十分鐘的時間結束,兩人離開病房。
病房門關上的瞬間,唐曉棠長長呼出一口氣,「我原本以為,問題主要是心理因素,現在看來,比想像中複雜。」
「臨床上的問題,大多都不是單選題。」陸仁點點頭,「患者反覆住院,可能既有醫學原因,也有經濟原因、家庭原因和心理原因,醫生喜歡把它們歸納成一個詞,那就是依從性差,寫起來方便,但對患者沒什麼用。」
兩人一邊聊著,一邊回到了示教室。
……
示教室里。
林建東、心理科主任和節目組醫學顧問已經坐在了前排位置。
其他實習生暫時被安排在另一個房間,無法聽見他們的匯報。
林建東看了一眼時間,「你們兩個剛才已經討論過,現在先說說結論吧。」
陸仁點點頭,往前站了一步,開口道:
「我們認為,病歷中對患者依從性差的描述並不準確。」
「患者有服藥和限水意識,也認真閱讀過健康宣教。」
「真正導致反覆住院的原因,至少有五個。」
「第一,經濟壓力導致部分藥物無法長期使用。」
「第二,工作環境限制利尿劑的規律服用。」
「第三,低收入導致患者長期高鹽、低營養飲食。」
「第四,社區隨訪和上級醫院之間沒有形成連續管理。」
「第五,患者存在明顯的持續性抑鬱狀態和消極求生傾向。」
接下來,則是由唐曉棠接著匯報:
「患者有既往自傷史,目前雖然沒有明確的主動自殺計劃,但存在被動死亡願望。」
「他的部分不依從行為,可能帶有自我懲罰和放任疾病惡化的傾向。」
「建議立即進行系統的自殺風險評估,並由心理科和精神科共同干預。」
心理科主任點了點頭,「嗯,繼續。」
陸仁打開患者的心電圖和超聲報告。
「除此之外,患者為擴張型心肌病,規範治療後仍反覆心衰住院。」
「左心室射血分數28%,心電圖提示完全性左束支傳導阻滯,QRS時限168ms。」
「在排除可逆因素並優化藥物治療後,應進一步評估CRT適應證。」
林建東看向陸仁,「你認為患者反覆住院,是因為沒有做CRT?」
「不能這麼簡單下結論。」陸仁搖頭,「CRT只是可能改善預後的醫學手段之一,即使手術成功,如果患者仍然吃不起藥、無法隨訪,以及持續高鹽飲食,並且不願意活下去,他還是可能反覆住院,所以這不是一台手術能解決的問題。」
他說完,示教室安靜了半晌。
林建東沒有評價,而是繼續問:「最後,你們的綜合方案是什麼?」
唐曉棠把記錄表放在桌上。
「第一,今日完成精神心理風險會診。」
「第二,聯繫醫院醫務社工,評估債務、醫保和慈善救助條件。」
「第三,由營養科根據患者經濟情況,制定低成本低鹽飲食清單。」
「第四,調整利尿劑服藥時間,減少對工作的影響。」
「第五,建立心衰專病隨訪,由醫院和社區共同管理。」
「第六,完善CRT術前評估,同時核實是否存在器械援助項目。」
林建東聞言,笑了笑,又問道:「你們提了這麼多,那誰來執行?」
這個問題一出,兩人都停頓了一下。
的確,方案寫出來容易,可以寫得天花亂墜。
但真正困難的是,誰負責把這些科室、部門和社區串聯起來。
目前醫院的診療模式,仍然以單個科室為主。
心內科負責心臟,心理科負責情緒,營養科負責飲食,醫務社工負責救助。
每個人都做了一部分,卻未必有人對患者最終是否真正獲得幫助負責。
陸仁想了想說道:「需要一個主要責任人,至少在這次住院期間,由心內科指定專人統籌,出院以後,再交給社區家庭醫生和心衰隨訪護士。」
林建東轉頭看著他:「那你覺得誰合適?」
陸仁想了想,看向一旁唐曉棠,但是沒有出聲。
唐曉棠立刻讀懂了陸仁的意思,緩緩點了點頭。
陸仁見狀,看向林建東,開口道:「主任,我們組可以先做。」
其實,這已經超出了四十分鐘考核的範圍,也不是寫完方案就能結束的工作。
可能需要打十幾個電話,跑多個部門,還要持續跟進患者出院後的情況。
林建東皺了皺眉頭,問道:「那節目考核結束以後呢?你們組了之後呢?」
他說的這些很現實,否則他們現在的努力會被外人說成是作秀。
陸仁一頓,緩緩說道:「那就和接下來的人交接清楚,不能因為節目結束,患者的管理也結束。」
林建東沒有繼續追問,他低頭在評分表上寫了幾筆。
……
直播間裡,彈幕重新密集起來。
「這一組真的考慮得很全面。」
「原來依從性差背後有這麼多原因。」
「陸仁還發現了CRT評估。」
「唐曉棠的人文能力確實強。」
「但我有一個問題,他們說得很好,真的能做到嗎?」
很快,這條彈幕被大量點讚!
醫學方案最容易停留在紙面。
但是真正困難的,從來不是發現問題,而是解決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