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越很少主動提自己的失誤。
長期待在實驗室的人，習慣把信息分門別類，再以最快速度挑出最有用的那部分，他也是這樣。
可今天在事故現場，他一樣漏了。
高血壓、糖尿病的既往史問了，過敏史也問過，偏偏漏掉了創傷患者最該問的抗凝用藥史。
李想咽下嘴裡的飯，笑了一聲：「老陳，我還以為你不會漏呢。」
「我也是人。」陳越瞥了他一眼。
趙宇從對面接話：「等會兒啊，我得把手機掏出來趕緊錄上，陳博士親口承認自己是人，過這村沒這店。」
休息室里終於有人笑出聲。
觀察室里，何川已經笑得埋下了頭。
張晴用手裡的卡片擋了擋嘴角：「趙宇這個人是真有意思，上午氣氛繃成那樣，他一開口，方向就拐了，大家一下就松下來。」
胡慶生扶了扶黑框眼鏡：「團隊裡是需要這麼個人。不過你們注意沒有，他的玩笑有個特點，基本都等患者安全了才開。這麼看，他對場合的拿捏，並不像表面上那麼粗。」
嚴國華點點頭：「十個人里，趙宇的基礎不算最紮實，可他跟患者、跟同伴相處都很自然。臨床團隊裡，也缺不了這樣的人。」
……
畫面切回休息室。
顧言的盒飯已經下去一半。
他吃得不快，剛才別人說笑時他一直沒插話，直到劉雅琪提起上午留觀室那個患者，才放下筷子。
「後來復盤我才注意到，老人病情變化之前，監護數據已經有過輕微波動。」
蘇晚看向他：「你也發現了？」
「事後回看才發現的。」顧言說，「呼吸頻率先上去，氧飽和度之後才開始掉。當時大家都盯著監護儀，可沒人把這兩件事連到一塊兒。」
「不怪你，我也沒看出來。」顧言搖搖頭，頓了頓又說，「急診跟病房是真不一樣，在病房，我們有充足的時間問病史，有餘地慢慢討論。急診的信息全是散的，根本不給你反應的時間。」
蘇晚慢慢點頭：「我還拿錯了吸痰管型號。」
她說得很直接，沒給自己找台階。
「以前模擬訓練，器械都擺在固定位置，型號分得清清楚楚。今天治療車上東西堆得滿，護士又一直在動，我看第一眼就伸手拿了……」
「我光顧著寫記錄，床欄都忘了升……」劉雅琪也小聲接了一句，話里還帶著懊惱。
唐曉棠坐在旁邊，輕聲安慰：「你後來不是馬上補上了嗎？」
「是護士先扶住患者的。」劉雅琪低頭撥了撥飯盒裡的米飯，「她要是沒扶住，就不是漏一個步驟的事了……」
顧言看了她一眼：「下次記住就行。」
他沒再多安慰。
上午已經過去了，反覆自責換不回任何東西，下次不漏，比什麼都實在。
李想一直聽著，這時忽然開口：「你們算幸福的了，好歹人在醫院裡，老師、護士隨時能補位。等你們到了120現場就知道了，周圍所有人都在說話，你聽誰的？」
「家屬追著問情況，圍觀的人舉著手機拍，交警讓你挪位置，傷者還在那兒喊疼。」
「程序誰都知道，可沒人聽你的。」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比平時平和不少。
留級考核之後，李想身上那股隨時要證明自己的尖銳勁兒，已經褪了一些。
他還是習慣先講理論、講邏輯，只是真實的患者一次次擺在面前。
他慢慢明白，書本上那條清晰的流程，一到現場就會被噪聲、人群和變故沖得七零八落。
張沐接過話：「家屬抓住我胳膊的時候，我第一反應是掙開，我當時……害怕。」
她捲起袖口，小臂上還留著一小片被捏出來的紅痕。
「後來再想，她丈夫躺在地上，滿腿是血，她不抓我，又能抓誰呢。」
唐曉棠盯著那片紅痕看了幾秒：「你最後怎麼跟她說的？」
「我讓她先把患者的身份證和既往史準備好，又告訴她救護車會送哪家醫院。」張沐說，「給她一件具體的事做，她就沒那麼亂了。」
唐曉棠點點頭。
這也是她慣用的辦法。
家屬在突發狀況里失控，多半不是不講理，是根本不知道自己還能幹什麼。
空喊冷靜沒用，塞給她一件明確的事，情緒才有地方落。
趙宇環顧一圈，放下筷子：「所以咱們上午總結下來就一句話，誰都犯錯了？」
「準確地說。」陳越糾正他，「是都發現了急診和原來的科室不一樣。」
這話接的人很多。
「嗯，變得太快了。」劉雅琪先開口，「根本來不及反應。」
「還有信息不完整。」顧言說。
「環境也不受控制！」李想緊跟著。
「呃……患者和家屬自己也沒有準備。」張沐說。
「最關鍵的是……」蘇晚補了一句，「操作的機會不會等你把情緒調整好。」
唐曉棠想了幾秒：「還有，每個進來的人，都覺得自己的事最急。」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落到陸仁身上。
從坐下到現在，陸仁話不多。
盒飯已經吃了大半，他正擰礦泉水瓶，見大家都看過來，手停了一下，想了想才開口：「因為……急診沒有預先整理好的題目。」
休息室靜了一瞬。
陸仁前世在急診輪轉時，帶教老師也說過差不多的話。
病房的患者經過門診層層篩選，資料一點點補齊，診斷範圍一圈圈縮小。
急診面對的卻是最原始的症狀。
胸痛可能是心梗，也可能只是肌肉拉傷。
腹痛可能出在胃腸道，也可能牽涉主動脈、心臟，甚至是婦科問題。
一個看著只是喝醉的人，也許正處在代謝危象里。
患者不會揣著標準答案進門，更不會按病情輕重在門口排好隊。
陸仁接著說：「即便上午處理了十個輕症，也不能想當然第十一個還是輕症。剛搶救完一個危重的，也不能把下一個普通患者當成添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