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一點一點壓了下來。
江城協和醫院急診大廳外的天色已經暗了，雨停了。
積水倒映著門口紅藍交替閃爍的急救燈，偶爾有救護車鳴著警笛駛入急診通道，輪胎壓過水麵，帶起一串水花。
第一天的輪轉，也終於走到了交班時間。
下午六點，急診門診外面的候診人數，比下午高峰時少了一半。
呂登成把最後一份病歷保存好，伸手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這才看向已經站了一天的陸仁三人。
「今天就到這裡吧，你們回去以後就好好休息。」
趙宇長長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像泄了氣一樣靠在椅背上。
「老師，我現在終於知道，為什麼急診醫生一個個走路都這麼快了。」
呂登成笑了一下：「因為慢一點，後面的人可就得排隊了。」
「還有。」他抬起手，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今天回去，一定要好好睡覺，急診最大的敵人，是疲勞。」
陸仁默默點頭。
這句話，他前世同樣聽過。
很多年輕醫生總覺得，只要知識夠紮實，技術夠熟練，就能做好急診。
可是，真正輪轉以後才知道，一個連續工作十幾個小時的人，注意力會一點一點下降。
真正危險的，是疲勞過後的鬆懈！
……
另一邊，急診搶救室。
顧言三人卻沒有脫下白大褂。
許嘉樹站在辦公室門口，把三張新的值班表遞給他們。
「今晚，你們組跟夜班。」
「夜班……」劉雅琪微微一怔。
雖然早就知道要上夜班，但是一想上午就已經那麼忙了，那麼夜班……
她幾乎能想像得到會是什麼樣。
許嘉樹點了點頭：「真正的急診，高峰很多時候都在晚上。白天還有門診分流，晚上沒有門診。很多患者第一選擇就是急診。」
「今晚你們不用想著表現，跟著看，能幫上忙就幫，幫不上忙就學。」
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沒有人抱怨。
上午已經讓他們明白，急診根本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
與此同時。
120車組也結束了今天最後一次出車。
陳越靠在車門邊，把今天記錄的病例重新整理了一遍。
張沐已經開始擦拭擔架。
李想坐在一旁，把今天自己遺漏的問題一條條記在筆記本上。
王梓軒則蹲在器械櫃前，把止血包、頸托、夾板重新擺回固定的位置。
帶教醫生遠遠看著，沒有說話。
上午第一次出車的時候，這幾個學生還有些手忙腳亂。
到了下午，他們已經知道東西應該放在哪裡，也知道什麼時候該開口，什麼時候該閉嘴。
成長，有時候就是這麼一點一點積累出來的。
……
節目直播畫面也慢慢變得柔和下來。
導播把鏡頭切到急診大廳外。
陸仁、唐曉棠、趙宇三人走出急診科。
晚風吹過。
站了一整天之後，三個人第一次覺得，醫院外面的空氣竟然這麼舒服。
陸仁背著書包，回頭看了一眼仍然燈火通明的急診大廳。
玻璃門不斷打開，又不斷關閉。
急診科沒有所謂的下班。
有人離開，就會有人接替。
此時，直播鏡頭緩緩拉遠。
……
觀察室里。
何川看著畫面，輕輕笑了笑。
「白天組終於下班了，可是節目還沒有結束。」
鏡頭切到另一塊屏幕。
顧言三人已經重新回到了留觀室。
夜班，正式開始。
嚴國華點了點頭：「很多觀眾覺得，夜班只是白天的延續。其實恰恰相反，夜班，是急診真正的開始。」
彈幕立刻刷了起來。
【夜班組：別人下班，我們上班。】
【急診：二十四小時營業，謝謝。】
【醫生沒有夜晚，只有交班。】
而晚上的直播，觀察室里換了另外一波名氣稍弱的嘉賓。
畢竟這次的直播是24小時不間斷進行的。
……
晚上七點，留觀室明顯比白天安靜了一些。
可這種安靜，只維持了不到十分鐘，護士站電話驟然響了起來。
「急診搶救室通知，一名急性上消化道出血患者收入留觀，準備監護。」
顧言三人幾乎同時站了起來。
他們上午還需要老師一句一句提醒，到了晚上，三個人已經能夠主動完成自己的工作。
不消一會兒，一個患者被推了進來。
他是一名五十多歲的男性，面色蒼白，嘴角還有沒有擦乾淨的嘔吐物痕跡。
剛推進來，患者便再次嘔出了一次。
劉雅琪條件反射一般，把家屬擋到一旁：「麻煩家屬退後一點。」
蘇晚已經把吸引裝置準備好，顧言則第一時間把患者生命體徵報告給許嘉樹。
「血壓96/50mmHg，心率112次/分，血氧95%。」
許嘉樹一邊檢查，一邊點頭：「繼續觀察，先建立靜脈通路吧。」
整個過程，沒有人出現上午那樣的停頓。
觀察室里。
新來的嘉賓忍不住說道：「他們進步很快，上午犯過一次，晚上就記住了。」
……
凌晨一點。
留觀室再次響起報警聲。
這一次，是一名老年房顫患者突發快速心室率。
凌晨三點。
醉酒患者突然拔掉輸液針，下床準備離開。
護士一個人攔不住，顧言和上級醫師一起過去安撫。
凌晨四點。
那個哮喘患者病情反覆。
蘇晚陪著護士連續進行了幾輪霧化治療。
劉雅琪則一直陪在患者家屬身邊，耐心解釋病情。
這一夜，並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大搶救。
可所有人都知道，真正消耗急診醫生的，往往就是這些一件接著一件，永遠不知道什麼時候結束的小事。
夜很深了，直播間裡，彈幕的速度也慢慢慢了下來。
【醫生一晚上幾乎沒坐下來。】
【這比連續搶救還累。】
【突然覺得急診醫生真的好辛苦。】
……
清晨六點四十分。
東方露出一點魚肚白，江城協和醫院開始迎來新一天。
第一縷陽光透過急診大廳的玻璃幕牆灑進來，夜班護士開始交班。
保潔阿姨推著清潔車重新擦拭地面，新的一批白班醫生陸續走進辦公室。
顧言眼底已經帶著點兒明顯的血絲。
蘇晚輕輕揉了揉發酸的脖子。
劉雅琪捧著熱水，小口喝著，臉上的疲憊已經掩飾不住了。
三個人走出留觀室時，正好迎面碰見了陸仁三人。
「下夜班了？」趙宇看見顧言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立刻收起了平時嬉皮笑臉的樣子。
顧言點了點頭：「今天你們輪轉留觀室。」
他說完，把手裡的交班記錄遞給陸仁。
「十八床肺部感染，夜裡病情穩定。」
「二十二床房顫，凌晨調整過用藥。」
「二十七床哮喘，注意呼吸頻率。」
陸仁認真接過交班本。
這可是急診最重要的東西。
交班不斷，責任不斷！
顧言看了陸仁一眼，聲音有些沙啞：「今天……祝你們好運吧。」
陸仁笑了笑：「放心，交給我們。」
兩支隊伍在急診走廊里擦肩而過。
一隊結束了漫長的黑夜。
另外兩隊，正式迎來了急診輪轉第二天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