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同患者來的男人是患者丈夫。
從進入留觀室開始，他就不斷重複同一句話，「哎，醫生，她是不是腦梗？她姐姐去年就是腦梗，開始也是突然倒下去。」
患者卻擺了擺手：「我現在沒事，就是起來的時候眼前一黑。」
「怎麼可能沒事？你都暈了。」
「我不是醒了嗎？」
在夫妻兩人說話的時間，護士已經將患者接上監護儀，順便還測了血壓。
心率118次/分，血壓106/72mmHg，氧飽和度93%，呼吸24次/分。
趙宇看見心率後，第一反應是重新確認電極貼片，「阿姨，你心率一直這麼快嗎？」
患者還沒說話，患者丈夫就接話道：「平時沒這麼快啊，她還有高血壓，平常脈搏七八十次，我還是第一次發現她的心率這麼快。」
朱斌很快走到了床邊。
患者在家中突然暈厥，持續時間大約半分鐘，醒來後沒有明顯肢體無力，也沒有抽搐。
因為有高血壓病史，家屬又反覆強調腦梗，搶救室的醫生初步排除了低血糖和嚴重心律失常後，考慮短暫性腦缺血發作或後循環缺血，所以將患者留觀，準備進一步完善頭顱CT影像。
暈厥這個疾病，可大可小。
常見有腦源性，神經源性，心源性等等，病因通常比較難找。
「頭痛嗎？」朱斌問。
「不痛。」
「看東西重影沒有？」
「沒有。」
「手腳麻不麻？」
「沒有。」
「起來之前在做什麼？」
「從沙發上站起來，正準備去廚房。」患者想了想，回憶道，「剛走了兩步，突然覺得心慌，胸口有點堵，然後發生了什麼，我就不知道了。」
朱斌聽到「胸口堵」，抬頭問了一句：「胸悶，現在還有嗎？」
「現在好多了，就是有點喘。」
患者說話還算完整，神志清楚，四肢的活動也正常。
接下來，朱斌做了個神經系統查體，並沒有發現明顯定位體徵。
「還是先把頭顱CT做了，排除急性腦血管事件，至於暈厥原因，再慢慢找吧。」
趙宇走過來推來輪椅，準備推著患者去CT檢查。
但是陸仁站在監護儀旁，卻沒有立刻跟上，而是在思索患者的整個發病過程。
患者心率仍然在115到120之間波動，氧飽和度吸氧後升到95%，可呼吸頻率沒有降下來。
患者每說幾句話，胸口的起伏便會加快一些，右手始終放在胸骨下方，偶爾會輕輕按一下。
單純的短暫性腦缺血發作，很難解釋持續的心動過速和低氧。
當然，也可能是暈厥後的緊張。
陸仁沒有急著下結論，先低頭查看搶救室已經做過的檢查。
血常規沒有明顯貧血，血糖正常，心肌酶暫時未見明顯升高，電解質沒有嚴重異常。
心電圖報告還沒有上傳，不過紙質圖放在病歷夾最下方。
陸仁把心電圖抽出來，看了眼圖，立刻得出診斷。
竇性心動過速，右束支傳導阻滯。
總的來說，這種圖形並不典型，沒有明顯指向某個疾病。
可結合暈厥、胸悶、氣促和氧飽和度下降，這張心電圖的意義便不一樣了！
「陸仁？」趙宇已經扶住輪椅，「走了。」
「等一下。」陸仁沒有阻止患者檢查，只問道：「阿姨，您最近有沒有住院、手術，或者長時間坐車？」
患者愣了一下，「沒有住院。」
她丈夫卻像想起什麼：「上個月腳崴了，在家躺了挺長時間。」
陸仁看向患者的雙腿，患者穿著寬鬆長褲，外觀看不出明顯差別。
「哪只腳？」
「左腳。」患者說，「下樓時踩空了，打了石膏，前幾天剛拆呢。」
「這段時間走動多嗎？」
「少，疼得厲害，除了上廁所，基本都在床上躺著。」
陸仁蹲下來，繼續詢問患者是否有小腿疼痛。
患者開始還說沒有。
等他問到左側小腿是否有發脹感時，她才皺著眉想了想。
「還別說，你這麼一問，我感覺這兩天是有點脹，我以為石膏拆了以後都這樣。」
唐曉棠走到床邊，隔著褲腿對比了一下兩側小腿。
左側看起來確實略粗，差別並不明顯，如果不刻意比較，很容易忽略這種小問題。
「昨天晚上腿疼嗎？」陸仁問。
「酸脹，不算疼。」
「咳嗽、咯血有沒有？」
「沒有。」
「胸口堵是在暈倒之前出現的？」
患者點頭：「心慌，喘不上來，然後才倒了下來。」
趙宇也意識到不對，將輪椅停在一旁，「陸仁，你這是懷疑什麼？」
陸仁沒有回答。
這時，檢驗系統發出提示音，護士剛送檢的一批結果陸續回傳。
陸仁刷新頁面，在患者姓名下看到了凝血相關項目。
D-二聚體明顯升高！
這個指標是反應患者凝血處於高凝狀態的！
年齡、感染、創傷甚至近期的軟組織損傷，都可能導致升高。
但當暈厥、心動過速、低氧、制動史、單側小腿腫脹和右束支傳導阻滯同時出現時，這項結果已經不能被當作普通異常放在一邊！
朱斌正在護士站開頭顱CT申請。
陸仁走過去，
他想了想，沒有直接說自己的推斷。
朱斌輕輕點點頭，只不過目光仍舊在電腦屏幕上：「什麼事？」
「患者持續心動過速，氧飽和度偏低，暈厥前有胸悶和氣促，心電圖有右束支傳導阻滯，D-二聚體也明顯升高。」
朱斌敲鍵盤的手停了一下，回頭看向陸仁，「你想說什麼？」
「她一個月前左踝受傷，石膏固定後長期臥床，左側小腿這兩天有腫脹。」陸仁把心電圖放到桌面，「腦血管疾病暫時不能排除，但這些表現好像也需要排除肺栓塞吧，我沒經驗，就是想請教您一下。」
他說得很慢，眼神中還透露出一絲清澈的愚蠢，好像真的是拿不定主意的模樣。
朱斌看了一眼心電圖，又轉頭看向患者。
「剛才搶救室病歷里寫制動史了嗎？」
「沒有。」陸仁說，「家屬只反覆強調腦梗家族史，患者自己也沒主動提腳傷。」
朱斌眉頭一皺，連忙起身重新走回床邊。
這一次，他沒有再從神經系統症狀開始問，而是先查看患者雙側下肢。
捲起患者的褲腿後，她左側小腿的腫脹比隔著衣物時更明顯，皮膚繃得稍緊，踝部還留著拆除石膏後的壓痕。
「左腿什麼時候開始腫？」
「大概兩三天。」患者說，「我沒太注意。」
「胸悶是今天第一次嗎？」
「前天晚上上廁所的時候，好像也喘過一次，坐下就好了。」
患者丈夫在旁邊聽得神色逐漸變化，也感覺到不對勁起來，連忙道：「醫生，不是腦梗嗎？」
朱斌沒有立刻回答，只讓護士繼續吸氧，同時暫緩患者離開留觀室。
「先做床旁超聲。」
他拿起電話，聯繫超聲科和急診影像。
幾分鐘後，床旁心臟超聲設備被推了過來。
正式檢查由有資質的醫生完成，陸仁三人站在不影響操作的位置，看著屏幕上的灰白影像不斷變換。
檢查醫生調整探頭，眉頭慢慢皺起，「右心負荷偏高。」
朱斌立刻追問道：「能看出明顯右室擴大嗎？」
「有這個傾向，不能只憑床旁超聲定診，結合她的情況，建議儘快做肺動脈CTA排查一下。」
與此同時，下肢靜脈超聲也發現左側膕靜脈及其近端存在血栓可能。
線索逐漸閉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