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位賽當天，演武場周圍的看台加了三層，還是擠不下。
蘇晴晴後來才聽說，青嵐宗上一次這麼熱鬧，還是掌門陸滄瀾突破元嬰期的慶典。
時隔百年，演武場再一次被圍得水泄不通，連掃地的雜役都撂下掃帚跑來占位置，畢竟雜役峰有人打進排位賽，這是青嵐宗建派以來頭一回。
那個被全宗門當成笑話的雜役弟子，打贏了外門劍修，耗死了內門築基，現在要跟掌門千金站在同一個擂台上，這事說出去都沒人信，但偏偏就發生了。
「來來來，開個盤開個盤！」
一個外門弟子在人群里壓低聲音招呼。
「雜役峰蘇晴晴對陸師姐，賠率一比五十了！」
「我押陸師姐。」
「我也押陸師姐。」
「廢話，誰不押陸師姐，你見過有人押雜役峰嗎？」
「我押。」
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來。
眾人回頭，看見一個穿著粗布灰袍、腰裡插著掃帚的老雜役，從袖子裡摸出三塊下品靈石，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
他手有點抖，不是怕，是年紀大了手本來就抖。
「我在雜役峰掃了四十年地，四十年。這四十年裡沒有人叫得出雜役峰弟子的名字。今天這個丫頭站在台上讓所有人念出了她的名字。所以這三塊靈石，押她。」
人群安靜了片刻，然後哄堂大笑。
老雜役漲紅了臉，但手裡那三塊靈石沒有收回去。
演武場的正中央，擂台已經重新布置過。
排位賽用的是整塊玄武岩削成的四方平台，長寬各三十丈，表面刻滿了加固陣法。
擂台四個角各立一根靈石柱，柱身嵌入的防禦陣盤可以將築基級別的靈力碰撞控制在結界之內，這是給有資格衝擊前三十的內門弟子用的最高規格場地。
蘇晴晴站在擂台東側，換了件乾淨的灰袍。
左邊袖子在進場時被護欄剮了一道口子，她也懶得補了。
她正低頭重新纏緊右手上的繃帶，昨天淘汰賽最後一場，右手指骨被對手的土牢術震出了一道裂紋。
不嚴重，但握拳的時候會酸。
小禾蹲在她旁邊，把止血散、續骨膏、清心丸一樣一樣從布包里掏出來，擺了一地。
「師姐，這個是外敷的，這個是內服的，這個是實在不行了才吃的……」
蘇晴晴按住她翻找瓶瓶罐罐的手，說已經夠了。
小禾抬頭看她，眼眶又開始發紅：「師姐，你真的要打嗎？你已經進前三十了，內門資格已經拿到了，為什麼還要……」
「因為她以為我會退。」
蘇晴晴說。
小禾愣了一下。
「三天前她在演武場捅了我一劍。所有人都看見她捅了我一劍，但沒有一個人覺得她做錯了。掌門沒有罰她，長老沒有問她，內門弟子沒有一個人覺得這有什麼不對。因為她是掌門千金，而我是雜役峰的人。在青嵐宗的世界觀里，雜役被內門誤傷，就像走在路上被風吹落一片葉子砸到腦袋，她不是故意的，葉子也不是故意的，被砸中是你自己運氣不好。你要是喊疼，反而是你不識趣。」
她說完站起來，把繃帶的結頭塞進手腕內側，活動了一下五指。
指骨的裂紋被包紮得很緊，酸脹感還在，但不影響活動。
「今天我要讓她知道，那一片葉子，她砸不動。」
擂台西側，陸雪微緩緩登台。
她今天換了一身霜白劍袖，衣料是冰蠶絲織的，薄而韌，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銀芒。
腰間那柄通體雪白的長劍沒有出鞘，但光憑劍鞘上流轉的符文就能判斷，那是中品法器寒霜，青嵐宗歷代掌門信物之一，整個宗門僅次於掌門手中那柄上品法器的存在。
她上台的時候，看台上響起了整齊劃一的歡呼聲，內門弟子齊聲高喊陸師姐，聲音震得靈石柱上的防禦陣都在微顫。
陸雪微在擂台中央站定，看著對面的蘇晴晴，目光從她臉上的擦傷掃到手上纏著的繃帶，然後在袖口那道新剮的破口子上停了極短的一瞬。
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幅度極小，不仔細看會以為是錯覺。
「我以為你會棄權。」
她聲音不大，但整個演武場都聽得見。
「很多人都這麼以為。」
蘇晴晴說。
「那你為什麼還來？」
「因為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陸雪微輕輕挑眉：「什麼？」
「三天前那一劍，你說是不小心。是真的不小心，還是覺得雜役峰的命不需要小心？」
全場安靜了。
連靈石柱里的靈力流動都好像慢了一拍。陸雪微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握緊了劍鞘。
蘇晴晴聽見了她的心聲，不是冷靜的、高高在上的那種，而是一個被當眾戳穿的人短暫的惱火：她竟敢，她居然真敢當眾說出來。
「是誤傷。」
陸雪微說。
「那你現在可以再誤傷一次。」
蘇晴晴拉開了起手式。
裁判長老抬手，宣布排位賽第一場開始的聲音還沒落下，陸雪微的寒霜劍已經出鞘。
中品法器的威壓撲面而來，劍鋒未至，寒氣先到，擂台的玄武岩地面瞬間凝出一層薄薄的白霜。
蘇晴晴腳尖點地向後急退，退到她原先站的位置時，那裡的石板已經被凍裂了三塊。
築基中期，她的修為比蘇晴晴預估的還要高出一層。
她在擂台上用出的劍意和三天前演武場上那一劍完全不同。
三天前在演武場，她只是隨手刺了一下，根本沒把對手當回事。
而今天在這座擂台上，她用出了築基真正的實力。這是要把人當場凍成冰雕的意思。
看台上爆發出驚嘆聲。
內門弟子們的歡呼更加熱烈了，陸師姐的喊聲幾乎蓋過了裁判席上長老擴音術的音量。
她伸手按了一下胸口，那條已經結痂的劍傷在寒氣刺激下隱隱作痛。
不能硬接，必須發揮自己的優勢，不能跟著對方的節奏走。
她深吸一口氣，將精神力集中到極致，催動讀心術。
陸雪微的劍招在她腦中提前了半息閃現。左劈，橫掃，直刺咽喉。
每一劍都精準，每一劍都致命，每一劍都帶著築基修士對鍊氣修士碾壓式的靈力優勢。
寒霜劍的劍氣在擂台上割出了橫七豎八的冰痕，蘇晴晴在這些冰痕之間穿行，閃避的動作看起來並不快，但每一次都能在劍鋒到達之前堪堪避過，不是身法快，是資訊快，她在陸雪微的劍還沒揮出之前就大致知道了落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