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之意邊想邊說,語速不快,極有條理。
「齊有糧不過是個運貨的,他知道的有限。但萬四不同。能替『掌柜』藏人藏物,說明他不是普通的外圍。若能把萬四拿下,『掌柜』是誰,就藏不住了。」
蕭景琰點頭,正要說話,門外忽然又有侍衛來報:「殿下,地牢里的沈清秋,出事了。」
蕭景琰眉頭一皺:「出了什麼事?」
「方才送飯的人進去,發現他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已經昏死過去。像是中了毒。」
謝之意心頭一緊,霍地站起來:「人還活著嗎?」
「還有氣。已叫了府里的大夫過去,但能不能救回來,還不好說。」
謝之意轉頭看蕭景琰:「有人要滅口。」
蕭景琰沒說話,臉色已經冷了下來。他起身就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對謝之意道:「你待在這裡,別亂跑。我去地牢看看。」
謝之意沒聽他的。
她跟在他身後,腳步極快,幾乎小跑起來:「沈清秋若死了,通敵案就少了個最直接的證人。殿下,有人不想讓他上堂說話。」
蕭景琰何嘗不知。他大步流星地穿過迴廊,下了地牢。
地牢門口已經圍了幾個侍衛,火把將狹窄的石道照得通亮。
沈清秋被從牢房裡抬到了外間,平放在一塊木板上,臉色青灰,嘴角有白沫,胸膛起伏極淺,像隨時會斷。
大夫正在施針,幾根銀針扎在沈清秋的人中和虎口處。
那大夫額上全是汗,手卻極穩。過了好一會兒,沈清秋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身子一抽,嘔出一口黃綠色的苦水,噴了滿地。
「活了。」
大夫鬆了口氣,抹了把臉,轉頭對蕭景琰道。
「殿下,此人中毒不深,應是空腹時吞了少許。若能讓他把這胃裡的東西都嘔出來,再灌些解毒的湯藥,命應當能保住。」
謝之意站在蕭景琰身後,目光落在沈清秋那張死人一般的臉上。
他的意識還沒有完全恢復,只半睜著眼,瞳孔渙散,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說什麼。
謝之意走近一步,低下頭,仔細分辨那氣音。
「是……她……送來的……」
她猛地一凜。
「她」是誰?
謝之意蹲下身,壓低聲音,用只有沈清秋能聽見的聲量問:「誰送來的?你的晚飯,是誰送來的?」
沈清秋眼皮劇烈地抖了抖,手指在地面上抓了抓,氣若遊絲地吐出一個字:
「柳……柳……」
謝之意整個人像被冰水從頭澆到腳。
柳柔兒?不,不可能。
柳柔兒今日去了京兆府,之後就一直縮在城西小院裡,有差役看著,怎麼可能來定王府給沈清秋送飯?
「不是柳柔兒。」
謝之意站起身,看向蕭景琰,聲音又輕又冷。
「有人冒充柳柔兒。或者說,有人知道他和柳柔兒的關係,故意用柳柔兒的名義,讓他放下了戒備。」
蕭景琰也想到了這一層,臉色更沉。
「查。今晚給沈清秋送飯的人,把地牢當值的人,全部扣下來,一個一個問。」
侍衛領命而去。
謝之意站在地牢外,夜風從石階上灌下來,吹得她額發亂飛。
她抬起頭,天上無星無月,黑得純粹。
她輕聲說:「掌柜出手了,先斷碼頭,再殺證人。他比我們想得更急。」
蕭景琰負手立在她身旁,也望著那黑沉沉的天。
「急才會出錯。」
他的聲音極穩,像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
「沈清秋不死,他這條線就斷不了。他越動,留下的口子就越多。城北染坊,萬四,柳柔兒,齊有糧,今晚全都動了。你覺得,他還能藏多久?」
謝之意沒回答,只慢慢撥出一口白氣。
那白氣在夜風中散得極快,像一句沒有說出口的誓言。
地牢里的味道,比前幾日更重了。
沈清秋被重新抬回了最裡間那間牢房。他剛嘔過一場,衣襟上沾滿了黃綠色的藥汁和胃液,領口半敞,露出的脖子瘦得只剩兩根筋,隨著呼吸一抽一抽地跳。
大夫又灌了兩回解毒的湯藥,他吐了三回,最後連苦膽水都嘔不出來,才總算把命從鬼門關前拉了回來。
此時他躺在一層薄薄的乾草上,整個人蜷成小小的一團。
草屑沾在他散亂的頭髮和青灰的麵皮上,若不是胸口還有極其細微的起伏,倒真和死人沒什麼分別。
謝之意再次走進這間牢房時,沈清秋剛醒不久。
他聽見腳步聲,先是本能地抖了一下,而後極其緩慢地轉過臉。
一雙眼睛因為嘔吐和掙扎而蓄滿了血絲,紅得像兔子,可那目光卻是渙散的,像散了焦的燈,怎麼也對不上來人。
「沈清秋。」
謝之意在鐵欄外站定,叫了他一聲。
沈清秋沒有應。他張了張嘴,嗓子眼裡發出一串極難聽的「嗬嗬」聲,像是有痰卡在喉嚨里,又像是想笑卻笑不出來。
謝之意蹲下身,與他平視。
「你知道是誰給你下的毒嗎?」
沈清秋的眼珠極慢地轉了一下,像在努力理解她的話。過了幾息,他才沙啞地道:「是柳……柳柔兒……是她……她買通了送飯的人……她想我死……」
謝之意聽到他心裡其實亂成了一鍋粥。那裡面已經沒有完整的念頭了,只有大段大段破碎的囈語和不斷重複的畫面:柳柔兒在茶樓里尖叫,柳柔兒在收拾東西,柳柔兒給他端來一碗粥。
他分不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夢,只憑著一股恨意,把所有的箭都朝柳柔兒身上射去。
「不是她。」
謝之意說。
沈清秋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柳柔兒今天在京兆府遞了狀紙,告的是碼頭上的北狄兵刃案。」
謝之意聲音平靜,像在告訴他一件與兩人都無關的事。
「她這一整天,都在官差的眼皮子底下。她沒來過定王府,更沒給你送過任何東西。」
沈清秋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
「那……那是誰?是誰要害我?」
他掙扎著想撐起身子,手肘在草堆里滑了一下,整個人又跌回去,後腦勺磕在牆上,發出咚的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