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己想想。」
謝之意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 「這京城裡，還有誰知道你和柳柔兒的事？還有誰，能買通定王府地牢的人？還有誰，最不希望你活著走上公堂？」
她每問一句，沈清秋的臉色就白一分。
到最後，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得幾乎像一聲嘆息：「沈清秋，你的主子，不要你了。」
沈清秋渾身劇烈地一顫，像被人從心口正中捅了一刀。
「不……不會的……」
他急促地喘息著，嘴唇發紫。
「他們說……只要我做成這一樁，就給我新身份，給我銀子，讓我離開京城……他們說我是有用之人……他們不會殺我……」
謝之意看著他，目光里沒有半分憐憫。
「你對他們，不過是一枚用過即可丟棄的棋子。你今日沒把謝懷遠放倒，碼頭的事也敗了。你猜，你對他們還有什麼用？送飯的人混進來，就是給你一個『體面』的死法。等你死透了，你通敵的罪，也能推到死人頭上。到那時，他們有的是法子脫身。」
沈清秋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嘴巴大張著，卻發不出一個音。
他眼中最後一點名為希望的光，像油盡燈枯的火星，被謝之意這幾句話輕輕一吹，徹底滅了。
「我……我還能說什麼……我什麼都不知道……」
他癱在草堆里，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進耳朵里，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連他們的名字都不知道……」
「你知道。」
謝之意站起身，聲音不高，卻極篤定。
「你見過那個把你從破廟帶走的人。你還記得他手腕上有一條紅繩，繩上拴著一枚極小的狼牙。對不對？」
沈清秋猛地抬頭，像見鬼一樣看著她。
「你、你怎麼……」
「那枚狼牙，城北染坊的萬四也有。北狄那邊有個規矩，只有『掌柜』的心腹才有資格戴。你見的那人，身份不低。他叫什麼？」
沈清秋的腦子已經轉不動了。他像只被逼到絕路的困獸，只求有一條縫隙能讓自己喘氣。
謝之意每說一句，他就往裡縮一分，到最後，那點殘存的、可笑的義氣和指望，已經碎得渣都不剩。
他喃喃道：「萬四……那個灰衣人，確實和萬四的人認識……我聽過他們說話，提到一個名字，叫……老賀。對，老賀。掌柜不常露面，可老賀是他的嘴。找到老賀，就能找到掌柜。」
謝之意嗯了一聲，轉過身，對身後陰影里的人道：「記下了嗎？」
陰影中，一個暗衛低聲應了，飛快地退了出去。
沈清秋這才發現，蕭景琰一直站在牢門外不遠的暗處，不知聽了多久。
他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似的，連害怕的力氣都沒了，只怔怔地望著那抹玄色身影。
蕭景琰沒看他，只對謝之意道：「上去吧。這裡頭太潮。」
謝之意點點頭，又回頭看了沈清秋一眼。
他臥在草堆里，一動不動，眼淚還在往下淌，嘴巴半張著，像條離了水太久的魚，終於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
謝之意收回目光，轉身走了出去。
地牢外，夜風撲面而來，帶著雨絲似的涼意。
天仍黑著，幾盞簷燈在風裡搖晃，把謝之意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忽長忽短。
「老賀。」
「萬四染坊那邊，我已經加派了人手。今晚就動。」
謝之意道：「先抓萬四，別等他們再跑了。」
蕭景琰忽然偏過頭看她。夜色里，他的目光像兩點寒星，亮而深。
「謝之意，你今天不該下去。」
「殿下，我若不下去，沈清秋不會再開口。」
謝之意沒有躲開他的目光。
「他知道的比我們想像得多。他只是太怕死了。怕死的人，最需要有人告訴他『你已經沒有別的路了』。這話，旁人去說不行。他恨我，也怕我。只有我，能讓他把最後一點僥倖吐出來。」
蕭景琰沉默了一會兒。
「你這個人，若生在亂世，不是將，便是相。」
謝之意笑了一下：「殿下說笑了。臣女不過是個記仇的人。若不是沈清秋動了家父，臣女或許到現在，還只會繡花。」
蕭景琰沒接話，只把身上那件暗銀披風解下來，往她肩上一搭。
「穿著。夜裡涼。」
謝之意一怔，還未來得及推拒，蕭景琰已經邁開步子，朝前院走去。
夜風鼓起他玄色的衣擺，像一隻掠過大殿的鷹。
「跟上。萬四那裡，你興許還能看見些有意思的東西。」
謝之意低頭看了眼肩上的披風，又抬頭看向那道背影，輕輕彎了彎唇，抬腳快步跟了上去。
系統提示音在夜風中極輕地響了一聲：
【沈清秋已供出「老賀」之名。城北染坊行動即將開啟。隱藏任務進度：72%。當前復仇進度：65%。】
定王府的馬隊在夜色中疾行。
沒有點火把。
二十餘騎沿著城北的青石長街一路向北，馬蹄上都裹了厚布，踏在路面上發出極沉悶的響。
蕭景琰一馬當先，玄色披風在夜風中獵獵翻卷。
謝之意沒有騎馬，她被安排在一輛極不起眼的青布馬車裡，車簾緊閉，兩個暗衛一左一右護在車轅上，腰間刀已出鞘三寸。
城北的街巷比城南更窄，更深。
白日的熱鬧早散盡了，兩側的鋪面都上了門板，黑黢黢的一片。
偶有犬吠從不知名的院落深處傳來，又被夜風撕碎，散在瓦簷之間。
馬車在一條暗巷口停下。
蕭景琰翻身下馬，走到車窗旁，用極低的聲音道：「到了。你留在車上，別下來。等我和暗衛進去之後，自會有人來護你。」
謝之意撩開一線車簾，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極窄，僅容兩人並排透過。巷口一株老槐樹遮去大半月光，把整條巷子都籠在濃重的陰影里。
巷子盡頭，隱隱可見一扇黑漆小門，門楣上挑著一塊半舊的布幡，風一吹，那布幡便翻一下，上面寫的什麼字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