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在這兒等。」
謝之意輕聲道。
蕭景琰看她一眼，沒再說話，轉身朝巷內走去。
他身後十幾道黑影無聲無息地散開，像水銀泄地般湧入巷子兩側的暗處。
謝之意放下車簾，閉了閉眼。
她的讀心術已經鋪開了。
五米之內，只能聽到車旁兩個暗衛極沉穩的心跳聲，以及周媽媽因緊張而略顯急促的呼吸。
更遠處，巷子深處，她捕捉不到。但沒關係，她的作用本就不在這一時。
大約過了半盞茶的工夫，巷子盡頭忽然傳來一聲極短促的悶響，像有人被捂住了嘴後一腳踹在牆上的聲音。
接著是什麼東西被撞倒的聲音，又有兩聲極輕的刀劍碰撞，像鐵片在暗夜裡擦出的兩點火星，一閃即滅。
然後，一切又安靜下來。
謝之意屏住呼吸。
又過了幾息，一個暗衛從巷中快步出來，在車外低聲道：「謝小姐，裡面已經拿下了。世子請您進去。」
謝之意嗯了一聲，起身下車。
周媽媽急忙跟上，卻被那暗衛攔住：「周媽媽在外頭等便是。裡面亂，怕衝撞了。」
周媽媽不放心地看向謝之意。謝之意朝她點點頭：「沒事。你在車旁等著。」
她跟著那暗衛走進暗巷。
巷子很短，走到盡頭左拐，便是一處不大的染坊。
院子裡堆著幾十個半人高的染缸，缸里盛著深藍色的漿水，月光照在上面，泛著一層幽冷的油光。
幾根竹竿橫七豎八地搭在院子上方，晾著幾匹深色土布，風一吹，像吊在半空中的影子。
染坊的正屋門大開著，裡面點著一盞極小的油燈。
昏黃的光從門框裡漏出來，照出門口一灘新鮮的水跡和幾滴暗紅的血。
謝之意踩著濕漉漉的石板地走進去。
屋裡很亂。
兩張長桌，幾把倒伏的竹椅，地上散落著不少布料、帳冊和碎瓷片。
兩個灰衣漢子被反綁著跪在牆角，其中一個臉上有刀疤，另一個瘦得像竹竿，額角還在往下滴血。
幾個暗衛守在旁邊，刀刃上的寒光在燈下一明一滅。
蕭景琰站在屋子中央，正低頭翻看一本從桌下暗格里搜出來的冊子。
那冊子封皮是極普通的藍布面，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還夾著幾張貨單和幾封簡訊。
謝之意走到他身邊，目光落在其中一封簡訊上。
信紙上只有兩行字：「後日寅時，城外三里坡，老槐下，接賀先生。」
落款處畫著一個極小的狼頭，旁邊還押著萬四兩個字。
「老賀要去城外？」謝之意心頭一跳。
蕭景琰嗯了一聲，將信紙折好，收進袖中：「寅時，三里坡。這信是萬四讓人寫的，還沒來得及送出去。也就是說，最遲後日，老賀會出現在城外。」
「萬四呢？」
謝之意問。
蕭景琰的聲音里壓著一絲冷意。
「跑了，我們來時，他剛走不久。人是從後門翻出去的，跳進了隔壁油坊的後院。暗衛追出去時，只抓到了這兩個。不過油坊那邊已經圍起來了，跑不遠。」
謝之意看向牆角那兩人。其中一個她眼熟，是個瘦高個，左邊眉骨到顴骨有一道舊疤。正是柳柔兒在碼頭看見的那個灰衣疤面人。
她走到那人面前，蹲下。
「你叫阿七？」
她試著問了一句。這名字，是暗衛方才從另一人嘴裡套出來的。
那瘦高個兒不吭聲，只抬起眼，極快地看了她一眼，又垂下頭。
謝之意聽到他心裡在瘋狂地盤算：
「這女的是誰？謝家的人？她怎麼會來這種地方？不，我不能說話。萬四哥說過，落網了也不能咬自己人。只要我扛住，他們拿我沒辦法。對，扛住。」
謝之意慢慢站起身，對蕭景琰道：「殿下，這阿七是碼頭和染坊之間跑腿傳信的。萬四許多事，都經他的手。他知道後門通哪條巷子，也知道老賀長什麼樣。」
阿七渾身一僵，猛地抬頭，像見了鬼一樣看她。
「你……你怎會……」
他喉嚨里擠出的字，像被砂紙磨過。
「你鞋底的藍靛，和這院子裡染缸里的一樣。」
謝之意低頭，掃了一眼他腳上那雙破布鞋。
「左邊深，右邊淺。說明你常在這院子裡走動，且習慣走後門左側那條窄道。那條道通的是油坊西牆。你方才被抓住時，鞋頭還是濕的。萬四從後門跑，你跟著他，對不對？」
阿七額角的血滴得更急，嘴唇哆嗦著，像看一個怪物。
謝之意聽到他心裡那點扛住的念頭，像沙堆一樣垮了下去。
「我……我什麼都沒幹，我就是個跑腿的……」
他忽然軟了身子，要不是被人押著，只怕已經癱在了地上。
蕭景琰在旁冷眼看著，直到此時才開口：「跑腿的？跑腿的能戴北狄的狼牙？你脖子上那根紅繩，當本王看不見？」
阿七的臉唰地白了。
他脖子上的確掛著根紅繩，只露出一點點，被衣領遮著。
可方才在院子裡被按倒時，那紅繩從領口滑出來了一截，上面確實墜著顆尖細的狼牙。
謝之意沒再看他，轉頭對蕭景琰道：「他會說的，帶回去再問不遲。」
蕭景琰點點頭，對暗衛揚了揚手：「清場。把人帶走。把這院子裡的每一本冊子、每一封信、每一塊布頭，都給本王帶回去。一片紙都不准剩下。」
暗衛們齊齊應聲。
謝之意趁著眾人忙碌，走到那張被推開的長桌旁，低頭看向地上散落的幾本帳冊。
其中一本已經被血水浸了角，但上面的字還能看得清。
她蹲下身，用帕子裹著手，輕輕翻開一頁。
只見上面用極小的字寫著：「三月初七，收邊關趙記皮貨行鐵器三箱，入城北萬記染坊。經手人：老賀。付銀：八十兩。」
再翻一頁。
「四月初二，收北狄來客七人，避於羊角巷。後轉染坊後罩房。經手人：老賀。」
謝之意的手指微微發涼。
老賀，果然是他。
萬四隻是用來藏人藏物的殼子，真正串聯起所有環節的人，是那個從未露面的老賀。
而掌柜還在更上層。
她合上帳冊，輕輕吐出一口長氣。
「謝之意。」
蕭景琰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她回頭。
他站在燈下，朝她伸出手。
「走了。今晚這條線，已經夠長了，再不走，你的周媽媽怕是要急得闖進來了。」
謝之意看了那隻手一眼，沒有去握，只笑了一下，起身朝他走去。
「殿下，後日寅時，三里坡，臣女也想去。」
蕭景琰收回手，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轉身朝外走。
「看心情。」
謝之意跟在他身後，忍不住彎了彎眼睛。
這男人嘴倒是硬。
系統提示音輕輕響起：【染坊暗點已破。關鍵帳冊獲取。老賀身份浮出水面。隱藏任務進度：80%。當前復仇進度：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