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醒過來時,已經是第二日的傍晚。
他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只覺嘴裡又苦又麻,喉嚨像吞了把燒紅的沙子。
牢房裡沒有點燈,只有甬道盡頭一點昏黃的光從鐵欄外滲進來,在地上鋪開薄薄一片。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指尖冰涼僵硬,像冬天泡過冰水一樣。
「水……」
他啞著嗓子喊了一聲,聲音小得連自己都快聽不見。
過了一會兒,有人從外面走來,將一個破陶碗從鐵欄下方推進來。
碗裡是半碗清水,映著欄外那點微光,晃出一圈極淡的波紋。
沈清秋像條瀕死的狗一樣爬過去,把臉埋進碗裡,貪婪地飲了個乾淨。
水從嘴角漏出來,流進領口,冰涼一片。
他喝完,翻了個身,仰面躺在潮濕的草堆上,望著頭頂那方黑黢黢的牢頂。
「謝之意說,不是柳柔兒。」
他輕聲自語。
「不是她。那是誰?是……老賀的人?」
他閉上眼,腦子裡那些斷片又浮起來。
灰衣人袖中滑出的紅繩,繩上系著的狼牙。
那人帶他走過河邊,進了一間地窖,給他銀子和衣裳,最後說:「不要去找你那個表妹,否則,咱家也保不了你。」
原來,這就是保不了。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沈清秋把手臂蓋在眼睛上,聲音裡帶著壓抑的哭腔。
「我不過是想出頭。我不過是窮怕了。你們一個兩個都要我死。謝之意要我死,柳柔兒也要我死,現在連他們……也要殺我滅口。我做錯了什麼?我不過是……太想活了……」
他低低地哭了起來,像條被打斷脊樑的野狗,在無人的暗牢里發出極難聽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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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一個侍衛走到牢房外,冷冷道:「沈清秋,別嚎了。明日寅時,世子殿下讓你跟我們去城外三里坡。你若是還想活,到了地方,就把你知道的老賀、萬四、掌柜的事,全都說清楚。我們讓你怎麼說,你就怎麼說。做得好了,殿下興許會留你一條命。做得不好,你就在三里坡等著給你那北狄主子陪葬吧。」
沈清秋的哭聲猛地止住。
他放下手臂,轉頭望向鐵欄外的人,聲音抖得不像話:「你說什麼?去城外?不……我不去!他們要殺我!到了外面,他們一定會殺了我!」
那侍衛嗤了一聲:「你當這牢里就沒人殺你?昨晚沒死成,是你命大。殿下肯帶你出去,就是給你個活命的機會。你愛去不去。」
他說完便走,腳步聲消失在甬道盡頭。
沈清秋慢慢坐起來,把自己縮排角落裡,雙手抱膝,渾身抖作一團。
「機會……」
他喃喃道,眼珠子在黑暗中轉得飛快。
「對,得去。得活著。只要還活著,就總還有機會……」
與此同時,定王府後園。
謝之意正被周媽媽催著用晚飯。
她沒什麼胃口,只喝了一小碗銀耳湯,便放下勺子,問:「馬匹和車子都備好了?」
「備好了。外頭套了輛極不起眼的舊馬車,墊子都加厚了。小姐,您當真要去?城外不比城裡,夜裡霜重路滑,那三里坡又是一片荒林子,若打起來,老奴這心啊,真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謝之意笑了笑,拍了拍周媽媽的手:「殿下的人跟著,不會有事的。再說,我若不親眼看著沈清秋認人、抓人,這齣戲便算不得圓滿。周媽媽,你只管在家等訊息,我天亮前一定回來。」
周媽媽見她如此,知道再勸也沒用,嘆著氣下去了。
謝之意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漸濃,院中的石榴樹像從墨汁里洗出來似的,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她抬手摸了摸袖中那本極小的冊子,裡面記著今晚三里坡幾個字,以及從染坊帳冊里抄下來的幾行關鍵記錄。
「老賀,你終於要露面了。」
城外三里坡,是個極荒僻的地方。
坡不算高,卻生滿了雜樹和野蒿。
一條黃土小道從官道上岔出去,彎彎曲曲地伸進坡底。
路邊有棵歪脖子老槐,據說已經活了百來年,被雷劈過半邊,每到夜裡,那半邊焦黑的枝幹就像只伸向天空的鬼手,看著格外瘮人。
謝之意知道那棵樹。
前世,父親被誣私通北狄,就是在這裡「與北狄細作密會,被巡城御史撞破」。
所謂的人證物證,都是沈清秋和趙永年一手炮製。
這一世,她要在同一棵樹下,把刀尖調轉過去。
深夜的城外,風大得嚇人。
謝之意坐在馬車裡,身上裹著蕭景琰那件暗銀披風。
車簾雖然拉得嚴實,風仍從縫隙里拼命往裡頭擠,帶著野草和泥土的腥味。
她閉著眼,聽著馬車輪子碾過土路的細碎聲響,心中出奇地平靜。
車隊在距離三里坡約一里處停下。蕭景琰派人來傳話:「把沈清秋帶過去。其他人散開,別讓道上看見火把。」
沈清秋被兩個暗衛一左一右架著,兩條腿軟得像麵條。
夜風颳在他臉上,像刀片似的一下一下,割得他生疼。
他拼命朝前張望,想看清那片黑黢黢的山坡和那棵傳說中雷劈不死的老槐。
可夜太沉了,除了憧憧樹影,他什麼也看不清。
「別……別推我……」
他小聲哀求。
暗衛沒理他,只把他往前一送。他踉蹌兩步,摔在一堆枯草上,掌心被碎石子硌得生疼。
他不敢喊,只能咬著牙,慢慢爬起來,縮著脖子站在老槐下。
蕭景琰站在十幾步外的一處土坡上,黑衣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謝之意由周媽媽扶著,站在更遠些的樹影里,目光穿過層層雜木,落在那棵老槐和沈清秋佝僂的身影上。
他們等的人還沒來。
風更大了。
老槐的枯枝在風裡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有無數隻爪子在撓著天幕。
沈清秋站在樹下,整個身子都在抖,不單是冷,更像是有什麼極可怕的東西正從四面八方的黑暗裡朝他湧來。
謝之意忽然微微側過頭。
她聽見了。
不是沈清秋,也不是近處的暗衛。
是來自左側林子深處的一道極輕極輕的呼吸,以及那個呼吸里藏著的、反覆滾動的念頭。
「還有半里就到了。等等。那樹底下怎麼還站著個人?不管。先把貨接了,再說。」
謝之意的手慢慢握緊了袖中的竹哨。
「來了。」
她極輕極輕地說,聲音散在風裡,只有自己聽得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