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
天邊沒有一絲亮光,整片三里坡像被扣在一口巨大的黑鍋底下,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風倒比方才小了些,卻更冷了,順著衣領和袖口往骨頭縫裡鑽。
沈清秋已經在老槐下站了將近兩炷香,整個人像被霜打過一樣,從頭到腳都在抖。
他想蹲下,可兩條腿僵得厲害,剛一彎,膝蓋就咔地響了一聲,在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別動。」
身後極低地傳來一聲。
沈清秋立刻不動了,連呼吸都屏住了三分。
謝之意把這一切看得極清楚。
她所站的位置離老槐有二十步開外,已超出了讀心術的接收範圍。
可她不需要聽了。
她看得到沈清秋佝僂的背脊像張拉滿的弓,也看得到左側林子裡那道黑黢黢的人影正在悄無聲息地往坡上移。
那人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悠閒。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棉袍,頭上扎著塊深色的頭巾,腰間別著一隻不起眼的旱菸杆。
遠遠看去,和這附近凌晨起來趕路的莊稼漢沒什麼分別。
可謝之意注意到,他每走一段,就會停下來側耳聽一陣。
不是聽身後的追兵,而是聽前方的動靜。
他在聽樹上有無驚鳥,看道旁草叢有無異樣,活像一頭在山林里活了大半輩子的老狐狸。
「老賀。」
謝之意心裡默念了一句。
這名字,從沈清秋嘴裡吐出來,不過是個代號。
可當她真正看見這個人時,一種極不舒服的感覺從背脊慢慢爬了上來。
她想起前世的父親,想起那些私通北狄的偽證。
那件事,和今夜這個賀先生之間,一定脫不了干係。
蕭景琰的人已經全散開了。三里坡上上下下,但凡能藏人的地方,都布了暗哨。
老槐附近設了一個極小的口袋陣,只等老賀走到樹下,與沈清秋接上頭,便收網。沈清秋是餌。
一個已經半死的餌,只要讓老賀多停一息,暗衛就能從四面合圍。
謝之意看見老賀走到了坡下的小道上。
他忽然停住了。
「他察覺了。」
謝之意心下一沉。
老賀並沒有轉身,也沒有後退。
他只是極自然地從腰間取下那根旱菸杆,在旁邊的樹樁上輕輕磕了磕,又慢慢往煙鍋里填菸絲。
他的動作很慢,慢得讓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跟著放緩。
如果不是他填菸絲時,煙鍋和火鐮碰在一起的那一下極輕極輕的顫,謝之意幾乎要以為他真的只是個早起趕路的老農。
「他看到了沈清秋。」
謝之意在心裡飛快地判斷。
「但他沒有走。他在賭。」
賭什麼?賭沈清秋只是碰巧在這裡,賭這樹下的故人並不知道自己已經被跟上了。
又或者,他在等,等那些藏在暗處的人按捺不住,先露出破綻。
蕭景琰顯然也看到了。
他沒有發訊號。
夜色中,他站在土坡上,像一截生了根的樹,紋絲不動。他在等老賀再往前走。
哪怕三步,只要再往前走三步,那口袋就會收攏。
可老賀沒有往前。
他慢慢把旱菸點著,深深吸了一口。那一點猩紅的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滅,像只狡猾的眼睛。
他吐出一口煙,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在這極靜的夜裡傳得清清楚楚:
「樹底下的朋友,大半夜不回家,在這荒坡上吹風,不冷嗎?」
沈清秋渾身一顫,差點癱下去。
他張了張嘴,像被人掐住了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認得你。」
老賀又道,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
「沈清秋。謝侍郎家的那個遠親。你不是該在定王府地牢里待著嗎?怎麼,牢飯不好吃,出來透風了?」
沈清秋的臉色慘白如紙,連牙齒都在打顫。
「我……我……」
他舌頭像打了結,半天只吐出幾個不成調的音。
老賀笑了一聲。那笑聲極輕,像夜風擦過樹梢,卻讓沈清秋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老賀道:「看來你是把自家主子給賣了,也好。省得我日後還要費力清理。你既來了,就替我向謝家那位小姐帶句話。」
他忽然提高了聲量,朝著四面黑沉沉的夜色道:「謝小姐,你比我想的能幹。只是這世上的事,知道的太多,是要折壽的。」
謝之意心頭一凜。
他知道她在。
或者說,他賭她一定在。
「他在激我。」
謝之意咬住下唇,指尖掐進掌心,強迫自己不要動。
她知道老賀這種人,最擅長的就是把水攪渾。
他未必確定她在哪個位置,也未必確定周圍有多少人。
可他敢開口,就說明他要麼有後手,要麼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蕭景琰仍沒有發令。
老賀也沒再往前走。
他站在原地,又慢慢抽了一口煙,然後極自然地把煙杆在鞋底上一磕,將菸灰抖盡。
就在菸灰落下的同一瞬間,他整個人猛地朝左側的樹叢竄去!
「拿下!」
蕭景琰的聲音如刀,劃破夜幕。
十幾道黑影同時從草中、樹上、石後撲出,如群狼搏兔。
老賀動作極快,身形一矮,避過迎面劈來的一刀,反手從袖中抖出兩柄極薄的柳葉短刃,寒光一現,便朝離他最近的暗衛脖頸划去。
那暗衛反應極快,仰身一躲,刀鋒擦著他的下巴掠過,帶起一串血珠。
「此賊兇狠,別近身!用絆馬索!」
暗衛中有人低喝。
謝之意站在樹後,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見蕭景琰親自從坡上掠下,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烏沉沉的長劍,劍光如龍,直取老賀下盤。
老賀以一敵眾,竟半點不落下風。
他那雙柳葉短刃使得極刁鑽,像兩條藏在袖子裡的毒蛇,時出時沒,配合著他矮身翻滾的走位,竟把三個暗衛逼得連連後退。
「放!」
蕭景琰一聲冷喝。
四道絆馬索從不同方向唰地射來,纏住老賀雙踝。
老賀身子一斜,單膝跪地。
蕭景琰的長劍緊隨而至,劍尖在他右肩外三寸處驟然一偏,啪地拍碎了他右肩上的衣袍。
老賀悶哼一聲,手中柳葉刃脫手飛出,整個人被劍脊拍得朝前撲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