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暗衛撲上去,將他雙臂反擰,膝頂後腰,死死按在泥地上。
老賀的額頭磕在樹樁上,半邊臉沾滿黃泥,模樣狼狽至極。
可他仍沒有大喊大叫,反而從喉嚨里擠出一聲極低的笑。
「世子殿下,好大的陣仗。」
他側過臉,用一隻眼睛從泥地里看向蕭景琰。
「就為了抓我區區一個跑腿的,出動二十名暗衛,值嗎?」
蕭景琰收劍入鞘,蹲下身,與他平視。
他說,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你若只是『區區一個跑腿的』,本王還不屑來,賀先生,三里坡這棵老槐,你很熟吧?北狄在京城的所有暗線,都要從你這兒過一遍。你說,本王抓你,值不值?」
老賀眼神一沉,不笑了。
謝之意終於從樹後走了出來。
她的繡鞋踩在滿是碎石的坡地上,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夜風吹起她肩上的暗銀披風,像從黑夜裡裁下的一片月光。
她在離老賀五步遠的地方停住。
「賀先生。」
她開口,聲音不大,卻在這片剛廝殺過的寂靜里異常清晰。
「你方才說要給我帶句話。現在我來了,你說。」
老賀看著她,那雙精光四射的眼睛在黑暗中像兩粒火星。
他慢慢道:「謝小姐,果然好膽色,可惜,有些事,你最好一輩子都別知道。」
「你說的是我父親『私通北狄』的事嗎?」
謝之意忽然笑了笑。
「還是說,你們準備用這棵老槐,再做一場當年沒做成的局?」
老賀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這一縮,沒逃過謝之意的眼睛,也沒逃過蕭景琰的。
蕭景琰冷冷道:「帶回去,把他的牙敲了,別讓他咬舌頭。今晚就審,把他肚子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全給我倒乾淨。」
暗衛齊聲應是。
沈清秋還癱在老槐下,褲子濕了一大片,整個人像傻了一般,連哭都哭不出來。
有暗衛去拎他,他忽然哇地一聲嚎了出來,像條被拽出水的貓,手腳並用地往坡上爬。
「我不去……我不回去……我什麼都說了!我什麼都說了!別抓我!」
謝之意沒看他。
她轉身,朝坡下的馬車走去。
夜色中,她的背挺得筆直,像一株在風裡不肯折腰的青竹。
老賀被單獨關進了定王府地牢最底層的一間石室。
那石室四面無窗,只在頂部開了一個極小的氣孔。
石板地上鋪著潮濕的乾草,牆角的鐵環上懸著兩條鐵鏈,卻沒人給他上煉子。
他就那麼盤腿坐在石室中央,雙手搭在膝上,閉著眼,像在打坐。
兩個暗衛守在門外,鐵欄後還加了一道精鐵鑄的欄杆,便是插翅也難飛。
蕭景琰和謝之意到的時候,老賀正輕輕哼著一支極古怪的小調。
調子不成章法,像北地牧人放羊時隨口哼唱的野曲。
謝之意不懂這曲子,卻聽到了他心中翻湧的、如潮水般起落的情緒。那裡面有恨,有悔,有股子即將見到大結局的、壓抑的興奮,卻唯獨沒有害怕。
「這人,要麼是當真不怕死,要麼是還有底牌。」
謝之意心道。
蕭景琰讓人搬了兩把椅子,一把給謝之意,一把自己坐了。
他就坐在石室外的甬道里,與老賀隔著一道鐵欄,像兩個隔河相望的棋手。
「賀先生,你知道本王為何不把你交給刑部?」
蕭景琰先開了口。
老賀睜開眼。
就著牆上極暗的油燈,他那張被泥和血染污的臉顯得格外陰沉,像從地底鑽上來的惡鬼。
老賀道:「世子殿下怕我死在刑部。定王府地牢的胃口,比刑部大,也比刑部嚴。殿下是怕有人先一步滅了我的口。」
蕭景琰不置可否。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既知道,不如把話都說清楚。你把北狄人在京城的盤子,一樣一樣擺出來,本王保你屍首完整。」
老賀嗤地笑了一聲:「我這樣的人,還在乎什麼屍首完不完整?殿下,你抓了我又如何?掌柜的船早就出了城,萬四你們也沒抓到。剩下那些個外圍的小魚小蝦,便是全折進去,也算不得什麼。北狄在京城布置了十幾年,又豈是三兩日就能連根拔起的?」
「十幾年。」
謝之意忽然出聲,像是抓住了什麼極重要的東西。
「也就是說,你們是從十幾年前就開始往大燕的朝堂里伸手了。」
老賀看了她一眼,眼中閃過一絲陰沉的玩味:「謝小姐,你的耳力倒是好。不過有些話,我只能說給世子殿下聽。你一個姑娘家,還是回去吧。這地方太髒,沒得污了你的鞋。」
謝之意沒有生氣,反而輕輕笑了一下。
她起身,慢慢走到鐵欄前,蹲下,隔著兩根鐵條,直視老賀的眼睛。
「賀先生,你在這十幾年裡,做過最大的一樁事,是兩年前把北狄人的暗線織到了我謝家門前。你讓人扮成藥材商,跟著鄭掌柜進了我父親的書房,把謝家上下摸了個透。」
她語氣平靜,像在說一樁與己無關的舊事。
「可你們為什麼偏偏盯上謝家?我父親不過是個三品禮部侍郎,既不管軍務,也不管邊貿。你們千里迢迢布這步棋,總不會是因為我父親喜歡喝北地的老參茶吧?」
老賀臉上的玩味消失了。
「謝小姐真會說笑。」
他乾巴巴地道。
「不是我會說笑,是你們太不會挑人了。」
謝之意的聲音更低了些。
「禮部管科舉,管祭祀,管天下學子的名冊與履歷。你們想找的,從不是軍務,也不是邊貿,而是一個能把北狄細作『洗白』成正經讀書人的口子。對也不對?」
謝之意聽見了他心裡轟然一聲響,像有什麼極重的東西從高處砸了下來,震得他整個心防都抖了三抖。
「你……是什麼人?」
老賀第一次用你字稱呼她,聲音裡帶著明顯的警惕。
謝之意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油燈的光從她身後打過來,把她的影子整個覆在鐵欄上,像一張網。
她慢慢道:「我是謝家嫡女。一個差點死在你們這盤棋里的人。賀先生,你今晚開口也好,不開口也好,那本從萬四染坊搜出來的帳冊,已經足夠把你們十幾年的經營撕開一個大口子。你說與不說,不過是我們用多少天把剩下的人揪出來罷了。可你的命,你自己不想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