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賀額角的青筋突突地跳了兩下。他放在膝上的手指慢慢收緊,指節泛白。
謝之意聽到他心中兩個聲音在激烈地爭吵。一個在喊:「不能說!死也不能說!說了,北狄不會放過我,掌柜也不會放過我!」
另一個卻在冷笑著說:「掌柜?他早就跑了。萬四也跑了。留下你一個人在這裡挨刀。你替他掙了十幾年,他走的時候,可曾回頭看你一眼?」
謝之意沒有再說話。
她轉身,看了蕭景琰一眼,輕輕點了一下頭。
蕭景琰會意,慢慢道:「賀先生,你今晚可以先想想。本王先提醒你一件事。」他抬起眼,目光冷得像刀尖,「你那個『掌柜』,最後會棄你,就像他棄了沈清秋一樣。」
老賀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看向蕭景琰。
蕭景琰已經起身,朝外走去。謝之意跟在他身後,沒有再回頭。
身後,石室里安靜得只剩老賀粗重的喘息聲,像一頭被逼到牆角的野獸,明知無路可退,卻仍不肯伏地認命。
回到地面上時,天邊已經泛出一線極淡的灰白。
蕭景琰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清冽的晨風。
謝之意站在他身後,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道:「他在動搖。明早再問,他會開口。」
蕭景琰回頭看她:「你確定?」
「我確定。」
謝之意道,目光越過他,望向那片正在一點點亮起來的天。
「他心裡那根弦,已經斷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不過是在等一個讓他覺得『說了也不丟人』的理由。殿下給的理由,正合適。」
蕭景琰看了她一會兒,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謝之意,你有沒有想過,等這些事都了結之後,你要做什麼?」
謝之意怔了一下。
(請記住 讀小說選 101 看書網,101🅺🅺🅢.🅒🅞🅜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她沒想到他會問這個。晨光從天邊一點一點漫過來,落在他半明半暗的臉上,把那層慣常的冷峻沖淡了幾分。
她輕聲道:「我還沒想過,大概會先回府,好好睡一覺。再讓廚房給我蒸一籠桂花糕。」
蕭景琰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
「就這些?」
「等把沈清秋送上公堂之後,或許再想些別的。」
謝之意低頭,拉了拉肩上那件暗銀披風,笑道:「殿下這披風,等天亮了,臣女再還你。」
「不必了。」
蕭景琰轉過頭去,負手而立。
「你留著吧。夜裡風大,你比本王更需要它。」
謝之意沒再推辭。
她福了福身,轉身朝早已等在院外的馬車走去。
系統提示音在清晨的風裡輕輕響起:【老賀已被捕。其心理防線開始鬆動。沈清秋通敵案最終證據鏈即將閉合。隱藏任務進度:88%。當前復仇進度:80%。】
謝之意上了馬車,掀開一角車簾,望著東方那層越來越亮的雲。
天快亮了。
這一世,她再也不會讓父親走上那條流放的路。
老賀是在天快亮時開口的。
沒有人再對他用刑,也沒有人半夜再去提點他。
蕭景琰只讓兩個暗衛每隔半個時辰往石室里送一碗清水,水碗擱在鐵欄外,不遞進去。
老賀若想喝,就得自己爬起來,從兩根鐵條之間伸出手。
那水碗放得不遠不近,剛好讓盤坐的人夠得著,卻讓躺倒的人看不見。
老賀半夜裡真的起來喝了兩次水。
每一次,暗衛都站在三步外,不看他,也不說話。
整間石室只有老賀自己弄出的聲響,那聲音在空蕩蕩的牢房裡撞來撞去,最後又回到他耳朵里,悶得發慌。
謝之意沒有回府。
她就在定王府後園的一間暖閣里和衣靠了半個時辰。
天剛亮,周媽媽端了碗熱粥進來。
她喝了小半碗,又用冷水淨了臉,便去見蕭景琰。
「殿下去審老賀了嗎?」
她問。
「還沒有。」
蕭景琰正從書房裡出來,換了一身極利落的靛青直裰,腰間系著條烏金帶,通身上下沒有一樣多餘的飾物。
他看了眼謝之意,見她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微微皺眉。
「你該回府歇著。老賀那邊,我去便是。」
「他昨晚見的是我們兩個。臣女不去,他那一半的底氣怕是又該硬回去了。」
謝之意道。
蕭景琰沒再說什麼,只點了點頭,帶著她又一次下了地牢。
白天的地牢比夜裡更冷。
那股霉濕氣被晨風從氣孔里灌進來,在石階上凝成一層滑膩的水霧,踩上去有細微的啪嗒聲。
謝之意提著裙擺,走得極穩。
越往下,她心跳越緩,像是整個人被這陰冷的環境浸得冷靜了下來。
老賀靠牆坐著,聽見腳步聲,慢慢睜開了眼睛。
他臉上結了層灰白的泥殼,額角那道磕傷已經結了黑痂,看上去比昨夜更狼狽。
可他的眼神卻比昨夜清亮了許多。
人在極度的疲憊和掙扎之後,往往有兩種結果,要麼徹底狂亂,要麼反而想通了什麼。
老賀是後者。
蕭景琰讓人把門開啟,自己卻不進去,只站在門口。
謝之意也站在他身側。兩人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草堆里的老賀,誰也沒有先開口。
過了好一會兒,老賀啞聲道:「水。」
一個暗衛端了碗水過去。老賀接過來,沒急著喝,而是把碗轉了一圈,低頭看碗底。
「定王府的水,比北狄馬糞湯乾淨多了。」
他扯了扯嘴角,仰頭一飲而盡。
謝之意聽到他心裡飛快地閃過幾幅畫面:草原、馬隊、被大燕邊軍追著跑了三天三夜,渴極了喝過馬糞里擠出來的水。
還有一個老者的聲音,用極低的北狄話對他喊:「賀蘭圖,你給老子活下來。」
賀蘭圖,這應當是他的本名。
謝之意將這個細節默默記住,面上不動聲色。
蕭景琰開口了:「賀先生,水也喝過了。本王再問你一次。你說,還是不說?」
老賀抬起眼,看著鐵欄外的兩個人。他的目光在謝之意臉上停留了好一會兒,像在重新評估這個年輕女子到底還能做出什麼讓他意外的事來。
「我可以開口。」
老賀終於道:「但我有一個條件。」
「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