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和女兒,在城外牛頭村。北狄那邊的人不知道。我給他們留了一筆銀子,托一個老鄰居照看。你們若去抓人,別動她們。我賀蘭圖做過的事,與她們無干。」
蕭景琰看了謝之意一眼。
謝之意點點頭,示意他答應。
她能聽到,老賀說這話時,心裡那塊壓了十幾年的大石頭,終於被自己推開了一條縫。
這是他的真心話。
「她們若與本案無關,本王不會動。」
蕭景琰道:「但若讓本王發現你女兒也在為你做事,那本王就保不了她了。」
老賀急聲道:「她什麼也不知道,她娘也不知道。她們只當我跑單幫,一年到頭不在家。殿下,我這樣的人,死便死了。只求你別為難她們。」
蕭景琰嗯了一聲:「說下去。」
老賀閉了閉眼,像在給自己鼓最後一把勁。
再睜眼時,他整個人像脫了層皮,腰背塌下去,聲音卻反而穩了。
「我在大燕潛伏了十四年。最早不在京城,在邊關。後來因為會說官話,又認得幾個字,被調到京里,替北狄打理情報。我上頭有個人,就是你們說的『掌柜』。掌柜姓康,真名叫什麼,我也不知道。他是漢人,早年去過北狄,後來不知怎麼就成了北狄在大燕的總哨。我只知道他左眼角有顆黑痣,右手缺半截小指。他在京城有七八個身份,其中一個,就是藥材商鄭掌柜的帳房。兩年前,謝家設宴,他讓我跟著鄭掌柜進去摸底,因為我長了一張最尋常的臉,不容易被記住。」
謝之意心道:果然是他。
與那晚她從記憶里翻出的那人對上了。
「謝家有什麼值得你們摸的?」
蕭景琰問。
「謝大人管禮部。禮部每年都有大批學子名冊和官員舉薦文書。北狄要往大燕的地方和軍中安插細作,最快的法子,就是偽造一個讀書人的身份。有了謝大人的私印或手跡,比什麼都好用。我們查過,謝大人每旬都要去禮部值房,公文會帶回家中批閱。他的書房,就是最大的庫房。」
謝之意指尖發涼。
前世,父親被誣私通北狄,果然不是臨時起意。
這些人早就在打父親的主意。沈清秋,不過是被他們選中、用來毀掉父親的刀。
「沈清秋是怎麼回事?」
謝之意問。
老賀道:「沈清秋是掌柜看中的人,他夠貪,又夠蠢。兩年前,掌柜讓我在謝家宴會上多留意這個年輕人。後來,沈清秋果然自己貼了上來。掌柜讓我不要跟他明說,只偶爾幫襯他些小忙,讓他以為是自己運氣好。他買通丫鬟、設計落水,都是他自己想出來的,我們只是給他遞了幾兩銀子,又替他買通了春杏。事成之後,他若娶了謝小姐,掌柜就能有個人光明正大地住在謝府里,替我們取你父親的公文和私印。只是沒想到,這事會被謝小姐當場攪了。」
謝之意聽到這裡,只覺得胸口有團火在燒。
前世的她,嫁給了沈清秋。
原來從成親之日起,她與父親,就已經被北狄人算計得死死的。
什麼落水救人,什麼兩情相悅,什麼夫妻恩義,全是假的。
沈清秋前世從頭到尾,都只是北狄安插在謝家的一枚暗子。
「趙永年呢?」
謝之意問出了最後一個關鍵的問題。
趙永年,前世沈清秋背後的朝中大員,那個讓沈清秋飛黃騰達、又參與構陷謝家的兵部侍郎。
「趙永年……」
老賀頓了頓,像在猶豫。
「都到這一步了,你還替他瞞什麼?」
謝之意道。
老賀沉默了數息,終於道:「趙永年是掌柜的靠山。掌柜在京城能藏這麼深,就是因為趙永年每年都從北狄人的生意里抽三成利。你們若查趙永年,不需要從我這裡拿口供。城外三里坡,就有埋著東西。」
「埋著什麼?」
蕭景琰上前一步。
「上一批貨,有十張北狄在編細作的名冊。都是用密碼寫的。趙永年怕被人發現,讓掌柜把貨藏在了城外。掌柜多留了個心眼,把東西埋在了三里坡老槐東邊五十步的一棵枯柳下。挖出來,你們的仇,也就能報了。」
謝之意與蕭景琰對視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極銳利的光。
蕭景琰轉身就往外走。
「備馬,現在就去三里坡。太陽落山前,把趙永年的皮,給本王剝下來。」
三里坡的那棵枯柳,是座墳。
這地方謝之意昨夜才來過,那棵被雷劈過的老槐她還記得極清楚。
而老賀說的那棵枯柳,就在老槐東邊五十步的土坡下,歪向一邊,乾裂的樹皮被風剝去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樹幹,遠遠看著像截插在土裡的斷骨。
蕭景琰的人很快找到了那棵樹。
不用挖太深,只刨開表面一層浮土,就碰到一隻極沉重的木箱,箱角包著銅皮,鎖已經鏽爛了。
幾個暗衛把箱子抬到平地上,蕭景琰親自用刀背砸開箱鎖。
箱蓋吱呀一聲翻開,裡面是三個用油布裹得方方正正的油紙包。
拆開最上面的油紙包,是一摞用細麻繩捆得結實的藍色冊子。
冊子不大,只有巴掌大小,封皮上畫著極淡的狼頭暗紋,若不細看,只當是尋常的經折。
可翻開一頁,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北狄文字,每一頁末尾,還附著一枚暗紅色的火漆印章。
「是北狄細作在編名錄。」
蕭景琰只看了一眼,臉色便沉如鍋底。
他把冊子交給一旁的王府幕僚。
那幕僚是定王府專門養的通曉北狄文字的門客,四十來歲,接了冊子,飛快地翻了幾頁,指尖都在微微發抖。
「殿下,這上面的名字,有大半是老官話的音譯。還有幾頁寫的是各人在大燕的化名和所在之處。若這冊子被送出去,大燕在北狄人面前,就等於光著身子跳舞。」
蕭景琰嗯了一聲,又讓人把下面兩個油紙包也拆了。
一個包里是三封信,信上蓋著兵部的印。
另一個包里,是一卷畫得極細的地形圖,畫的赫然是京畿九門的駐防換哨時間與兵力布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