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臣再不敢多言，紛紛跪倒領命。
禁軍出動時，天已經黑透了。
趙永年的府邸在城東靠近皇城的一條街上，門臉不算極闊，但勝在深。
三進的院子，後頭還帶個小園子。禁軍奉命圍府，動作極快，不到半炷香，就把前後左右幾個門都堵了個嚴實。
為首的禁軍副統領騎在高頭大馬上，手執火把，高聲喊道：「趙大人，宮裡口諭，請大人出來接旨！」
趙永年那時正與幾個清客在書房裡品茶。
聞聽外頭馬嘶人喊，他先是一愣，隨後臉色驟變，起身走到窗邊，將窗紙捅破一小塊朝外看。
這一看，他整個人像被人從腳底抽去了骨頭，踉蹌著退了兩步，碰翻了身後的花架。
「大人！」
清客們慌忙來扶。
趙永年擺擺手，臉色白得像紙，嘴唇抖著，卻還強撐著笑了笑：「無妨。本官出去看看。你們……你們從後門先走。若有人問起，就說今晚沒來過。」
可後門早被封了。
趙永年剛走到二門，就被一隊禁軍團團圍住。
火把將整個庭院照得亮如白晝，刀劍上的寒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趙永年站在階上，整了整衣冠，還想擺出官架子：「本官乃朝廷命官，你們無憑無據，安敢夜圍我府？」
「趙大人。」
副統領拍馬向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冷硬。
「憑據在皇上那兒。下官只是奉命行事。來人，把趙永年拿下！其餘人等，全部押入廂房看管，明日交大理寺逐一問話。」
幾個如狼似虎的禁軍衝上前，將趙永年按住。
趙永年掙扎了兩下，冠帽滾落在地，頭髮散了大半，哪裡還有半點侍郎大人的體面。
他嘶聲喊道：「我要見皇上！我要見皇上！本官是冤枉的！本官要面聖！」
副統領哼了一聲：「大人省省吧。您那點事，已經不是面不面聖能了結的了。帶走！」
謝之意收到訊息時，已是後半夜。
來傳話的人跑得急，氣還沒喘勻，一進暖閣便道：「謝小姐，趙永年已經被禁軍拿下了！府邸也被圍了。宮裡連夜下旨，著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方會審。明日辰時，就要開堂！世子殿下還在宮中，讓小的先回來給小姐報個信，請小姐安心。」
謝之意慢慢站起來。
她以為自己會笑，會哭，至少會像個被壓了許久的受了冤的人一樣，痛痛快快地罵上幾句。
可真到了這一刻，她只覺得心裡那根繃了兩世的弦，錚地一聲鬆了下來。而後，是極輕極輕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疲憊。
她輕聲道：「周媽媽，回府。我要把這個訊息，親口告訴父親。」
謝懷遠也還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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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披著件舊外袍，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本《禮部則例》，可半天也沒翻一頁。
女兒深夜不歸，他嘴上不問，心裡卻跟油煎似的。
聽見前院門響，他猛地站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迎出去。
「爹。」
謝之意一進門便叫了他一聲。
謝懷遠看見女兒完好無損地站在燈下，一顆心才落回肚子裡。
他上前拉住她的手，皺眉道：「怎麼這麼晚才回來？也不讓人先回來報個信，爹還以為……」
謝之意反手握住父親的手，聲音有些顫。
「爹，趙永年，被拿了。宮裡已經下旨，明日辰時三司會審。」
謝懷遠愣住了，像是沒聽懂。
「你說什麼？趙永年？兵部侍郎趙永年？」
「是。」
謝之意點頭，眼中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
「他通敵。北狄細作的名冊、京畿布防圖、還有他和北狄往來的密信，都在城外三里坡被挖出來了。世子殿下已經進宮稟明瞭皇上。今夜禁軍圍了趙府，人已經拿下了。」
謝懷遠慢慢後退一步，跌坐在椅子上。他張了張嘴，半天才道：「趙永年……通敵？這……這怎麼可能？他平日裡與為父無甚深交，可也同朝多年，竟……」
謝之意走到父親面前，蹲下身，仰頭看著他。
「爹，您還記得一年前，您曾跟女兒說過，兵部有人幾次三番想從您這裡調閱禮部學子名冊，還暗示您把今年的舉薦名單提前給他看。您當時回絕了，那人就是趙永年。」
謝懷遠眼神一震，隨即慢慢沉了下去。
「原來如此……原來他早就在打禮部的主意……」
他喃喃道，忽然又看向女兒，聲音陡然提高。
「之意，你又是如何知道這些的？這些日子，你究竟在外頭做了什麼？」
謝之意沒有躲。
她拉著父親的手，將自己如何發現沈清秋背後有人，如何把訊息遞給定王世子，如何盯著柳樹灣、碼頭、三里坡，又如何看著趙永年一條條線索浮出來，從頭到尾，擇其簡要，慢慢說了一遍。
謝懷遠聽完，久久的，沒有說話。
燈下的他，眼角的皺紋似乎一下子深了許多。
他抬起手，輕輕摸了摸女兒的頭，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心疼，有驕傲，也有一種「原來我女兒真的長大了」的釋然。
他的聲音有些哽。
「你這孩子跟你母親當年，真是一模一樣。」
謝之意把臉貼在父親膝上，輕輕嗯了一聲。
窗外，夜風把院裡的石榴花吹落了一地。
那些細碎的花瓣在風裡翻卷著，像一群不肯停下的蝴蝶。
第二日，京城的天難得地放了晴。
三司會審設在都察院正堂。
堂外從五更起就擠滿了人。
百姓們聽說審的是與北狄細作有關的案子，天不亮就拎著板凳來占地方。
禁軍和衙差在門外擋了三層人牆，才勉強將場面穩住。
沈清秋被押上堂時，身上已經換了一套極舊的灰布囚衣，頭髮被草草地挽著，臉色青灰，眼窩深凹。
他腳上拖著半截斷鏈，走一步，嘩啦響一聲，在滿堂寂靜中格外刺耳。
堂上坐著三位大人。
中間是大理寺卿，左邊是刑部尚書，右邊是御史中丞。
三人都穿著大紅公服，面沉如水。
堂下兩邊立著兩列持杖的衙役，杖尖包鐵，寒光森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