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永年也被押了上來。
與沈清秋不同,他雖也穿著囚衣,卻仍挺著腰板,面上帶著一股被冤枉了的倔色。
只是在看見堂上那三張臉時,他的下頜極輕微地抽了一下。
謝之意沒有進內堂。
她坐在後堂偏廳,那裡開著一扇極小的窗,能看見堂上的一角,也能聽見外面的聲音。
周媽媽守在門外,每隔一會兒就探進來看看她。
審案的過程極長。
趙永年一開始還百般狡辯,咬死了不認。
可當大理寺卿命人將三里坡挖出的木箱抬到堂上,當眾開啟,一樣一樣取出時,趙永年的臉色終於變了。
「趙大人,這卷駐防圖,是從兵部司務房出來的。上頭有你的批紅和半枚私印。你還有什麼話說?」
大理寺卿冷冷道。
趙永年額角見汗,仍強辯:「這……這圖早在兩月前就失竊了,本官當時還報了案,有案底可查!」
「失竊?」
刑部尚書啪地一拍驚堂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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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為何失竊的軍機要圖,會被埋在城外三里坡?為何與北狄細作名冊、密信放在同一隻木箱裡?趙大人,你是想告訴本官,是那竊賊自己埋的?」
趙永年語塞。
沈清秋被押在堂下,聽著這些,整個人抖得幾乎站不住。
尤其是當老賀被帶上來作證時,他再也撐不住了。
老賀步履蹣跚地走上堂,跪倒,磕了頭,聲音沙啞卻清晰:「諸位大人,草民有罪。草民受北狄細作『掌柜』指使,潛伏大燕十四年。趙永年與掌柜早有往來。去年春,趙永年透過草民,從北狄手中拿了一筆三千兩的銀票,作為交換,把京畿布防圖和糧草排程冊子給了北狄。而沈清秋,是掌柜和趙永年共同選中的人。他們讓沈清秋接近謝家,想借謝懷遠禮部侍郎的身份,竊取學子名冊和官員舉薦文書,偽造我北狄人的大燕身份。」
堂外「嗡」地一聲炸了鍋。
「太可恨了!」
「竟有這種狼心狗肺的東西!」
「謝家養他,他卻要害謝家滿門!」
沈清秋再也撐不住了。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如搗蒜般磕頭,嘶聲喊道:「大人!大人饒命啊!草民是被逼的!草民若不照做,他們就要殺草民滅口!草民從未真正把謝家的任何東西交給他們!他們讓草民去拓謝大人的私印,草民一直拖著沒幹!求大人明察!求大人饒命啊!」
「沒幹?」
老賀偏過頭,看了他一眼,聲音不高。
「謝大人書房裡那本《禮記》,你早已偷偷帶出謝府,找人仿刻了裡頭夾著的一方私印。沈清秋,你在書頁上留了指印,謝家的書,還收在柳樹灣的地窖里。那印模,也一併鎖在木匣里。你若真沒幹,這些東西,又是誰做的?」
沈清秋如遭雷擊,整個人癱倒在地,嘴唇一張一合,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謝之意坐在偏廳里,聽著老賀的話,慢慢合上了眼睛。
前世,父親就是因為這方被仿刻的私印,才會被鐵證如山地釘死在私通北狄的罪名上。
那些從謝家書房裡流出去的東西,最終都成了壓在謝家滿門身上的墓碑。
而今生,這些墓碑,要一塊一塊,還到該還的人頭上。
「沈清秋。」
她輕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給前世的自己聽。
「你終於,該還了。」
堂上,大理寺卿與左右兩官交換了眼色,終於一拍驚堂木:「來人,將趙永年、沈清秋、賀蘭圖三人押入天牢,聽候聖斷!本案卷證,即日呈送御前,由皇上硃筆親批!」
堂外,百姓中爆發出一陣震耳的叫好聲,有老人哭,有婦人罵,也有人高喊「青天大老爺」。
謝之意睜開眼,從偏廳慢慢走了出去。陽光從簷下照進來,鋪在她腳下,像一條極亮的長路。
系統提示音輕輕響起:【趙永年已落網。沈清秋通敵罪已昭告天下。三司會審卷證將呈御前。隱藏任務進度:99%。當前復仇進度:95%。】
她站在都察院後門外的石階上,仰頭望著那瓦藍瓦藍的天。
「還差最後一刀。」
三日後的清晨,宮中傳出了聖旨。
趙永年通敵賣國,鐵證如山,著革去一切功名官職,沒收全部家產,滿門抄沒,男丁十六以上皆流放西北苦寒之地,永不得赦。
趙永年本人,判斬立決,不待秋後。
賀蘭圖雖為細作,念其供述有功,免其極刑,賜鴆酒一杯,留全屍。
沈清秋,通敵叛國,協助北狄刺探朝政,判斬監候,秋後行刑,先押入天牢,遊街三日,以儆效尤。
聖旨一下,滿城譁然。
這三天裡,沈清秋被押在囚車裡,從城東遊到城西,從都察院游到菜市口。
那囚車不大,他只能蜷在裡頭,脖子上套著木枷,雙手鎖在柵欄上,連擦汗都做不了。
每到一處,圍觀的百姓便擁上前來,爛菜葉、泥巴、雞蛋殼,雨點似地往他身上砸。
起初他還把臉埋得低低的,咬著牙不吭聲。
到第二日,他已經連躲的力氣都沒有了,只閉著眼,任那些污物掛在頭髮上、淌進領口裡,像條被釘在木頭裡的蟲。
謝之意沒有去看他遊街。
她坐在謝府後院的暖閣里,面前攤著一幅繡了大半的帕子。
那是前幾日周媽媽從箱底翻出來給她的,原是原身未做完的活計。
謝之意沒有推辭,每日得閒便拿出來繡幾針。
帕子上是一枝並蒂蓮,已經繡好了一朵半,還剩最後幾片花瓣。
她繡得很慢,針腳卻極穩,像是要用這幾日的工夫,把自己所有翻湧的情緒都一針一針壓下去。
周媽媽輕手輕腳地進來,低聲道:「小姐,外頭都在說,沈清秋今日遊街,在城東被人從囚車裡扯下來打了一頓,聽說肋骨斷了兩根。押官的差役也沒怎麼攔,只等打得差不多了,才把人重新塞回去。」
謝之意手下的針停了一下。
「他還活著?」
她問。
周媽媽道:「活著呢,差役不會讓他死。要是死在遊街路上,他們也得吃掛落。小姐,這人如今已是活死人了,您……還去看他嗎?」
謝之意沉默了一會兒,把針別在帕子上,慢慢折好。
「去,明日,等遊街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