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都聽見了?」
張誠如遭雷擊,僵在原地,半晌動彈不得。
太子朱標,未來的儲君,竟然微服隱匿,扮作下人,站在馬秀身側聽商賈投標、談錢論利?
這哪裡是微服體察民情,這分明是盯著朝中誰在伸手、誰在鑽營、誰在貪利!
「你……你沒露餡吧?」
張誠聲音乾澀,喉結滾動,冷汗已浸濕後背。
「沒有沒有!」
張茂拼命搖頭,揮舞著雙手:「我等到人散了之後才進去的。我看到是太子殿下之後,立馬就表明了正心,然後扭頭就走,我沒有說任何關於會議的話!」
他說到這裡,下意識摸了摸懷裡空空如也的錦盒,臉色更加難看:「晚輩知道馬秀背靠太子,聖眷滔天,不敢有半分欺瞞,把家裡祖傳的十二顆東珠全帶去了,那是松花江正珠,一顆值三百兩,十二顆……晚輩全送了!」
「東珠?你把傳家的東珠送了?」
「也不能算是送,人家根本就不稀罕這種東西!我拿出來的時候,他連看都沒有多看一眼!」
「東西呢,他不稀罕的話,東西呢?你這不是留人把柄?」
「沒有!我走的時候心裡太急,就忘了這件事,不過走之前我已經說過了,這不關乎別的,這是晚輩去拜訪前輩的一個禮物而已,不是任何賄賂!」
張誠又驚又怒,揚手就要打,可手舉到半空,又頹然落下,現在說什麼都已經晚了,只祈禱馬秀沒有看破,也祈禱太子殿下,沒有將此事放在心上。
「你要明白,你當時膽敢行賄半句,被太子聽去,張家此刻已是階下囚,滿門抄斬都不為過。」
張誠閉上眼,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他原本還盤算著,藉著軌道工程,安插自己人、吃點物料差價、撈些微薄好處,在工部站穩腳跟。
如今一聽太子親臨,所有心思瞬間涼透。
這哪裡是工程,這是皇上和太子設下的釣鰲鉤!
誰鑽營、誰行賄、誰伸手、誰結黨,全在東宮眼皮底下,一筆一筆記著。
「糊塗……真是糊塗啊!」
張誠踉蹌後退,跌坐回椅中,聲音沙啞:「我還讓你去探門路、走關係……這不是往刀口上撞嗎?那群商人還在暗中串聯阻撓,他們知道太子在場,只怕要嚇得徹夜難眠!」
張茂臉色慘白,顫聲問道:「叔、叔父,那咱們……咱們怎麼辦?工程還沾不沾?」
「沾!」
張誠猛地睜眼,眼神銳利如刀:「不但要沾,還要乾乾淨淨地沾!物料要最好的,價錢要最實的,手腳半點不能動!你記住,從今日起,對外一個字不許提,對內半分歪心思不許有!」
他壓低聲音,一字一頓:「今日你看見太子,是張家的劫,也是張家的機。老老實實做事,清清白白做人,能在太子眼裡留下一個『乾淨』的名聲,比一萬兩黃金都值錢。若是敢走歪路!不用皇上動手,馬秀一句話,咱們張家就灰飛煙滅了!」
張茂渾身一顫,跪倒在地,連連點頭:「晚輩記住了!晚輩再也不敢了!」
沉思半晌,張誠又補充一句:「公開招標的那天,我們就不要去了!後續再想辦法,總之,一定要沾上!」
窗外夜雨更急,敲打窗欞,如警鐘長鳴。
書房內,叔侄二人相對無言,只剩滿心驚悸。
……
商人會館。
往日喧鬧的茶座一片死寂。
原本摩拳擦掌準備搶訂單的商人們,此刻都湊在一起竊竊私語,眼神里滿是驚疑和惶恐。
桌上散落著沒寫完的報價單、沒打包的木料樣品,卻沒人再動一下。
最先發現不對勁的是做麻繩生意的王二。
他前幾日還巴巴地湊在張茂身邊,想等張茂拿下木材大單後,分點麻繩輔料的活計。
可從昨天起,張茂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閉門不出,連他派去送帖子的夥計都被張家的管家攔在了門外。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王二端著冷透的茶碗,壓低聲音對身邊幾個相熟的商人說:「張茂前幾天還拍著胸脯說,他叔父是工部主事,軌道的木材訂單十拿九穩,讓我們跟著他混。可今天我托人去張家打聽,你們猜怎麼著?」
眾人立刻圍了上來,伸長了脖子:「怎麼著?」
「張家的下人說,張茂從馬秀那小院回來後,就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一夜沒睡,嘴裡念念有詞,說什麼『保命要緊』、『什麼都別準備』。」
王二咽了口唾沫,煞有其事的補充:「我還看見,張家原本已經打包好的上等柞木樣品,又被搬回了庫房,連寫了一半的報價單都被燒了!」
「什麼?」
眾人一片譁然。
一個綢緞商驚道:「燒了?他不是志在必得嗎?怎麼突然把報價單燒了?難道他知道什麼內幕?」
「肯定是知道了!」
一個石料商一拍大腿:「你們想想,三日前馬秀那小院裡發生了什麼?有人偷偷行賄,結果被趕了出來。」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打了個寒顫。
「這其中肯定發生了什麼事,他叔父在工部做事,這單子他肯定要吃下來的。連他都不去,說明其中有一些咱們不知道的事情等著咱們,貿然跟過去,肯定要找倒霉!」
「我倒是覺得這是個機會,不如你們誰先去試試看,到時候生意談成了,大家一起?」
「你怎麼不去?連他都不敢去,咱們去了不是自尋死路嗎?」
眾人閒聊了幾句,突然變得沉默。
「諸位先聊,我還有些事情要先走了,要是誰能夠談成生意的話,別忘了大家!」
一名商人在沉默之後,還是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衣裳,轉身就走。
其餘人哼哧兩聲,默默走到窗前的位置往外張望,那名商人正讓夥計把裝上車的鋼軌樣品卸下來,搬回倉庫。
眼見如此,原本已經算好報價、蓋好印章的木材商,偷偷把報價單撕了個粉碎。
「算了算了,我這兩天家裡有些事,這招標的生意還是輪不上我。」
「我也是,這麼大的生意,我這小家小業的肯定吃不下來,還是不跟著一起摻和了。」
「諸位先聊吧,我先回去了。」
原本約好第二天一起去投標的十幾個商人,當場就反悔了,說家裡有事,不去了。
說著說著,人越來越少,各自找理由離開。
「不行,我不能去。」
一個老商人搖著頭:「我這輩子攢點家業不容易,不能為了一個訂單,把全家的性命都搭進去,皇上的刀子還懸著,誰去誰倒霉。」
「對,不去了!」
有人附和道:「張茂都不敢去,咱們湊什麼熱鬧?等過段時間,風頭過了再說。」
「就是,誰愛去誰去,反正我不去。誰第一個去,誰就是出頭鳥,第一個被打死。」
不到一個時辰,整個商人會館裡,沒人再提招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