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未眠。
王異就坐在了總署的大堂里,翻看了整整一夜的帳單。
他的眼睛裡布滿血絲,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卻絲毫沒有疲憊之色,一心想要找到自己想看的,可始終未能如願。
在他面前攤著的,是楊士奇連夜整理好的全部帳目,從第一根枕木的採購,到最後一個工人的工錢,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怎麼會這麼幹淨,這麼清楚?」
他又翻了一遍,確認沒有任何問題,合上帳本,鬆了口氣的同時,也皺緊眉頭。
馬秀這個人,雖然行事跳脫,不按常理出牌,但在錢這件事上,確實幹淨得像一張白紙,儘管他知道馬秀是一個不差錢的人,可他沒想到馬秀在錢這方面居然記錄得如此清晰,就連買肉的時候肉是多少錢,都要記錄下來。
可以說,所有經過馬秀記錄的帳單,每一文錢都有跡可循。
「看來真的是我狹隘了。」
「大人,外面有個叫李又玠的求見,說是有要事找您。」
王異正在感慨自己,門外傳來小吏的通報聲,語氣裡帶著幾分猶豫:「他說……是為了蒸汽機車的事來的。」
「李又玠?」
王異皺了皺眉,這個名字有點耳熟,好像是之前和楊士奇一起拿了枕木供應訂單的那個民間商人。
「他帶著東西來的?」
「沒有,他就拿了一張紙,說是馬大人當時留給他的,讓他有問題就來找您。」
「讓他進來。」
隨著王異的應允,李又玠笑呵呵地走進來。
一如往日,李又玠身上穿著粗布短褐,但皮膚沒有以前白嫩,手上也多了些老繭,褲腿上還有一些鐵鏽和木屑,不過腰間挎著的那個小包裹,還是跟以前一樣。
「草民李又玠,參見王大人。」
李又玠進門後,對著王異深深鞠了一躬,聲音洪亮。
「不必多禮。」
王異點了點頭,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吧,你說你是為了……蒸汽機車的事來的?」
「是。」
李又玠坐下,小心翼翼地解開懷裡的油布包袱,裡面是一疊厚厚的圖紙,還有一個巴掌大的銅製小模型。
他將圖紙推到王異面前,又把那個小模型放在圖紙上:「這是蒸汽機車圖紙,還有這個小模型,能燒開水自己跑,草民今天來,是想向總署申請五萬兩銀子的研究經費。」
王異拿起那個小模型,仔細看了看。模型做得很粗糙,卻五臟俱全,鍋爐、氣缸、車輪,一樣不少。
他又拿起圖紙翻了翻,上面畫得密密麻麻,每一個零件的尺寸、材質都標註得清清楚楚,邊角都被磨得起了毛,顯然是被翻了無數遍。
「燒水就能跑?這個東西是誰的想法?」
「是馬大人的想法,在軌道修建之初,他就已經提出了這個想法,草民一直在民間召集一些合適的人選來進行試驗。」
「又是他的想法?」
一聽說是馬秀的想法,李又玠的臉立馬沉下來,冷冰冰的說道:「一個讀書人,天天不想著如何報效朝廷,只知道一些奇技淫巧,難成大器!」
其實說這些話的時候,他確實有一點點羨慕和嫉妒。
相較於其他讀書人,馬秀確實超出了所有人的理解,明明是一個郎中,卻對國策有著獨到見解,明明自詡讀書人,卻對奇技淫巧都有涉獵。
這種人就是典型的說不過,罵不過,打不過,偏偏他的身份還在那裡擺著,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國舅爺。
「馬大人說過,只要細心的觀察周圍,就能學到很多東西。這些也不是馬大人自己獨創的,而是他聽別人提起過這些,所以琢磨出來的!」
李又玠沒有察覺王異的不滿,自顧自的說起馬秀:「他說這東西很早以前就有了,只是朝廷從來不看重這些,所以埋沒了那些人才,我之所以沒有來軌道總署任職,也是因為馬大人擔心朝廷會對這些有本事的人進行打壓,所以不許我們進入朝廷。」
砰。
李又玠話音剛落,王異還是把圖紙和模型放回桌上,搖了搖頭:「不行。」
李又玠聞言猛的站了起來,臉上的侷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急切:「王大人,為什麼不行?這個東西要是做成了,比馬拉車厲害十倍!現在馬拉車最多拉二十石貨,一天跑五十里,蒸汽機車能拉兩百石,一天跑兩百里!以後從京師運糧到杭州,三天就能到,再也不用怕漕運斷了!」
「我知道它厲害。」
王異的語氣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但現在不行,試驗段還沒修通,一分錢盈利都沒有,國庫里的每一兩銀子都要用在刀刃上。征地補償要花錢,工人工資要花錢,鋼軌鑄造要花錢,上個月山東旱災,朝廷剛撥了三百萬兩賑災,哪裡有多餘的銀子,給你搞這個不知道能不能成的東西?」
「它一定能成!」
李又玠急得臉都紅了,指著那個小模型:「這個模型已經能跑了!這不光是草民一個人的心血,還是那幾十人沒日沒夜研究之後的心血,要是再沒有經費,之前的心血就全白費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絲懇求:「王大人,草民不是為了自己賺錢。前幾天我在工地看到,幾十人累死累活,一天也拉不了多少貨。要是有了蒸汽機車,工人們就不用這麼累了,災區的糧食也能運得更快了。草民就是想做點有用的事。」
王異心裡微微一動,他看得出來,這個年輕人不是在說謊,他是真的想把這個東西做出來。
只是,他還是搖了搖頭,嘆道:「李公子,我佩服你的心意。但我是軌道總署的尚書,我要對朝廷負責,對百姓負責。我不能拿著百姓的血汗錢,去賭一個未知的結果。萬一失敗了,五萬兩銀子打了水漂,那些等著吃飯的工人,等著救災的災民,怎麼辦?」
「不會失敗的!」
李又玠斬釘截鐵地說道:「草民可以立軍令狀!要是一年之內造不出能拉貨的樣車,草民願意以命抵罪!」
「我不要你的命。」
王異擺了擺手:「你先回去吧,等京師到杭州的試驗段修通了,真的能盈利了,我第一個給你批經費。」
李又玠還想再說什麼,可看到王異的神情,終究還是把話咽了回去,默默地收起圖紙和模型,對著王異鞠了一躬:「那草民就不打擾大人了。不過草民不會放棄的,就算砸鍋賣鐵,我也要把它造出來。」
「這不光是為了我們的心血,也是為了馬大人,更是為了黎民百姓!」
說完,他轉身走出了大堂。
王異看著他的背影,緩緩地靠在椅背上,拿起桌上李又玠留下的一張草圖,上面畫著蒸汽機車的車輪結構,旁邊還寫著密密麻麻的計算過程,字跡工整有力。
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年輕人身上有一股韌勁,一股讓人動容的韌勁。
可五萬兩銀子,不是一筆小數目。
馬秀有那個閒錢給他來玩這些,可軌道總署沒有閒錢。
「……」
思量許久,王異重重地嘆了口氣:「馬秀啊馬秀,我總算知道皇上為什麼對你咬牙切齒。」
當天下午,王異換上了一身便服,獨自一人去了工部的官辦作坊。
作坊里熱火朝天,叮叮噹噹的打鐵聲不絕於耳,幾十個工匠正在忙著鑄造鋼軌,火星四濺,映紅了半邊天。
王異找到了作坊里最年長的李老工匠。
李老工匠今年已經七十多歲了,幹了一輩子鐵匠,手藝精湛,是工部公認的第一巧匠。
「李師傅,打擾了。」
王異拱了拱手,態度恭敬。
李老工匠連忙放下手裡的錘子,擦了擦手上的油污:「王大人!您怎麼來了?快請坐!」
王異擺了擺手,開門見山地問道:「李師傅,你認識一個叫李又玠的年輕人嗎?他說他在研究不用馬拉的鐵車。」
「認識認識!太認識了!」
李老工匠一聽李又玠的名字,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這小伙子有天賦,可厲害了!天天泡在我們作坊里,跟我們一起打鐵、琢磨零件,不怕髒不怕累。他畫的那些圖紙,我活了七十多年,從來沒見過這麼清楚的!」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前幾天他還帶著一個小模型過來,燒上水真的能自己跑,跑得還挺快!我們都覺得,這個東西要是真做成了,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可惜啊,這小伙子沒錢,好多零件都買不起,只能用廢銅爛鐵湊合。」
聞聽此言,王異沉默了。
連李老工匠都這麼說,看來李又玠確實是在踏踏實實幹事,不是空口說白話。
可朝廷的銀子不是大風颳來的,這天底下有想法的人多了去了,能真正實現的又有幾個?
「那可真是太好了,他需要多少銀子?」
「那就不清楚了。聽說他之前在馬大人手下做事,掙了不少錢,後來全都砸進去了,搞一個什麼燒水的,就是那個不用滿就能跑的東西!」
提起這些事,李老工匠眼中流露出了些許心疼:「這小子還是很有天賦的,可惜的是沒有那麼多錢來買東西,包括做工匠的材料,沒有那麼多材料給他來試驗,根本就出不了好東西。」
「李老,晚輩有一個不情之請。」
「王大人客氣了,小人擔不起啊!」
「若是這小子再來,這裡有什麼用不上的,或者說是廢料,他要是能拿走的話,就讓他都拿走吧,工部這邊若是有什麼虧損,我會想辦法解決。」
王異搖了搖頭,心中一陣陣的無力。
有時候就是這樣,想法可以有很多,想做的事情一樣可以有很多,可沒有錢的話,什麼都做不了。
他現在也越來越能明白,為什麼馬秀剛開始就能做的如此順暢,一是馬秀的思路清晰,二是馬秀的手裡根本不缺錢,可以用錢解決多數問題。
從作坊里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王異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看著那些為了生計奔波勞碌的百姓,心裡五味雜陳。
一邊是等著吃飯的工人,等著救災的災民;一邊是一個執著的年輕人,和一個可能改變大明未來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