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營帳。
王異坐在桌案後,面前攤著地圖,上面用炭筆標註了幾個位置。
楊士奇站在一旁,手裡拿著探子剛送回來的訊息,還沒來得及開口,帳簾就被掀開了。
常升大步走進來,後面跟著一個人。
「王大人,人請來了。」
王異抬頭,馬秀站著沒動,常升從後面推了他一把,他才不情不願地走過去坐下。
楊士奇將探子的訊息遞到王異手裡,王異看完,遞給馬秀:「趙大那邊有動靜了。今晚動手,目標是蒸汽機車。」
馬秀接過紙條掃了一眼,放在桌上,沒說話。
王異將地圖轉過來,用手指在蒸汽機車的位置上點了一下:「我想把車停在顯眼的地方,周圍巡邏的人減半,吸引他們來燒,抓個現行。」
「然後呢?」
「然後人贓並獲。」
「你上次結案,對外說張德茂是主謀,歐陽倫摘出去了,他現在是安全的,安全的人為什麼要再動手?燒輛車對他有什麼好處?」
王異一愣,他沒想過這個問題。
最近在他腦海中不斷浮現的念頭,就只有抓住歐陽倫以及歐陽倫背後的人,至於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他還真的沒想過。
「他囤了那麼多地,就等著軌道修通。可你停了全國征地,只搞試驗段,他囤的那些地,不在試驗段上,等試驗段修完再推廣,猴年馬月?」
馬秀看他沉默,自顧自的說起來:「我覺得吧,試驗段出事,你王異就得滾蛋,換個聽他話的人上來,全國征地重啟,他的地就能翻倍,燒車不是目的,搞出大亂子才是。」
常升擰起眉頭,輕聲說道:「那咱們加強戒備,不讓他們得逞不就行了?」
馬秀瞥了他一眼:「你把人撤了,他們反而不敢動手,你留破綻,但不能留出大亂子的破綻,車可以燒,人不能傷,傷了人,就是大亂子。」
王異沉默了片刻,盯著桌上的地圖,他伸手將蒸汽機車的位置畫了一個圈,又劃掉了。
「你有什麼辦法?」
馬秀轉頭看向角落,翻了個白眼:「喊你吶!你那車的鍋爐,能不能拆了換一個舊的?燒起來看著像那麼回事,但實際上燒不壞。」
李又玠一直蹲在帳角,手裡拿著一個扳手,聽見叫他才抬起頭,一臉懵:「啊?可以啊!我有兩個報廢的鍋爐,換上就行,外面刷一層漆,看不出來,燒起來冒煙,但燒不穿。」
馬秀點頭,又看向王異:「車讓他們燒,人別讓他們傷著,半路上截。」
說罷,馬秀起身拍拍衣裳:「行了,我回去了。」
王異見狀連忙出聲叫喊:「國舅爺,你不留下看看?」
馬秀頭也不回,走到帳門口才丟下一句話:「有什麼好看的?車是假的,人是真的,你們抓就行了,我回去睡覺。」
常升正要追上去,王異苦笑了一下,擺了擺手:「讓他去吧他肯來,就是幫忙了。」
……
子時。
碼頭已經徹底安靜下來,卸完貨的腳伕們三三兩兩的散去。茶攤也收了,只剩下幾個燈籠,照亮角落裡的賭攤。
說來也妙,今夜賭攤的人並不多,只是幾個老顧客在一起玩樂。
趙大蹲在窩棚門口,左右環顧四周,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可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好。最後一咬牙起身:「走!」
二狗、劉四、歪嘴三個人站在他身後,臉上都帶著酒意,但眼神是清醒的。
趙大站起身,帶頭往工地那邊摸過去,四個人貼著貨堆的陰影,貓著腰,步子又快又輕。
二狗手裡提著一罐火油,劉四抱著乾草,歪嘴腰間別著火摺子,趙大走在最前面,手裡攥著一把匕首。
工地的方向有光,巡邏士兵提著燈籠,一前一後沿著軌道走著,他們的步子懶懶散散,偶爾說幾句話,聲音被夜風吹散,聽不清內容。
在這種地方待久了,就算是出過事情,對他們這些巡邏計程車兵來說,也都習以為常,實在是提不起幹勁兒。
更何況做他們這一行的,保住自己的命才是首要。貨物燒了,自然有人來托底,沒必要玩命。
「動作快一些,小心一些!」
趙大在貨堆後面蹲下來,小心翼翼地朝外觀看,等那兩名巡邏士兵走過去,他又叮囑兩句:「動作越快越好,不用回來會合,四下離開,大家在老地方見面就好。」
隨著趙大的叮囑傳出,四個人從貨堆後面竄出來,貼著軌道旁的枕木往前走。
蒸汽機車就停在盡頭,車身比他們高出一大截,黑黢黢的,看起來就令人心顫。
趙大望風,二狗和劉四將火油潑在車廂上,歪嘴點著火摺子往乾草上一丟。
火苗「轟」地一下躥起來,順著火油蔓延,很快將車廂吞沒。
濃煙滾滾,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熱浪撲面而來,燒得人臉皮發緊。
「走!」
趙大低喝一聲,四人轉身就跑。
四個人沿著來路往回狂奔,鞋底踩在碎石上,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沒人關注身後火光沖天
「走水了!走水了!」
片刻,遠處隱約傳來士兵的喊聲。
「不是說了不用會合嗎?怎麼都跑過來了?」
「廢話,就這沒光亮,誰不往這兒跑?」
「快走快走,這裡不是留著聊天的地方。」
四個人原本定好的是不再會合,直接離開,可跑著跑著又跑到了一起去,無奈之下,4個人只能悶著頭繼續往前。
一路跑出二里地,經過一片小樹林時,前方突然亮起十幾支火把。
常升帶人從四面衝出,將四人團團圍住。
「有人!」
二狗反應最快,轉身想往草叢裡鑽,被一個士兵一刀背拍在後腦勺上,撲倒在地。
劉四和歪嘴直接蹲下抱頭,異口同聲地喊道:「別打別打!」
只有趙大拔出匕首想反抗,被常升一腳踹翻,匕首脫手飛出,落在草叢裡。
常升蹲下身,將趙大的臉摁在泥地上,匕首從他手裡奪過來:「誰讓你們來的?」
趙大咬牙不答,倒是二狗趴在地上,嘴快得很:「是駙馬爺的人!中間人姓吳,我們都見過!他說燒了車還有銀子,讓我們往南邊跑!」
常升站起身,將匕首在趙大衣襟上擦了兩下:「綁了,嘴塞住,分開關押,連夜送去京城交給錦衣衛。」
士兵們利索地將四個人捆了個結實,用破布塞了嘴,推搡著往官道那邊走。
常升回頭看工地方向,火光已經小了些,煙還在冒,但能聽見救火的人聲了,他吐了口氣,跟上了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