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營帳。
王異沒有睡,楊士奇站在他身後,兩個人都盯著帳簾,等訊息。
不多時,王異的聲音從外面傳來:「抓到了。二狗嘴快,直接咬出駙馬府的管家老吳。銀票在他們身上,通源號的,五百兩。還有幾張小的,加起來七八百兩。」
王異拿起銀票看了一眼,放下,通源號三個字在燭光下格外清晰:「車呢?」
李又玠從帳外探進頭來,滿臉黑灰,但咧嘴笑著,露出一口白牙:「燒了。但換的是報廢鍋爐,損失不大。外面看著慘,裡頭沒事。明天換個鍋爐就能跑。」
王異鬆了口氣,肩膀微微往下沉了沉,看向常升:「人犯什麼時候押送?」
「天一亮就送。我親自押。」
「那……」
王異點了點頭,剛想說什麼,帳簾又被掀開了。
只見馬秀站在帳門口,靠在門框上,手裡端著一杯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茶,熱氣裊裊的。
常升一愣:「你還沒走?」
馬秀喝了一口茶:「走了。又回來了。睡不著。」
他沒往裡面走,就那麼靠在門框上,默默地看著眾人。
王異看向他:「接下來怎麼辦?」
馬秀想了想,語氣不緊不慢:「把趙大他們交給錦衣衛。讓毛驤去審。錦衣衛有辦法撬開他們的嘴,讓他們咬出老吳。老吳一進去,歐陽倫就慌了。慌了他就會犯錯。」
常升問:「那通源號呢?」
馬秀搖了搖頭,將茶杯換了一隻手端著:「通源號的事,讓老朱自己去查。那不是咱們能碰的。」
他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說了一句:「對了,明天老朱要是問起來,就說我什麼都沒幹,就是路過。」
常升翻了個白眼:「你哪次不是路過?」
馬秀沒理他,端著茶離開。
帳簾落下來,常升和王異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
干清宮的早朝散了,散得格外早。
文武百官魚貫而出,帽翅碰帽翅,發出細碎的聲響。
朱元璋坐在御案後沒動,等最後一個人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他才伸手拿起桌上那本奏摺,這是王異連夜寫好的,字跡潦草,但每一條都寫得很清楚。
毛驤和王異跪在階下等待,朱元璋翻了翻奏摺,又放下,拿起趙大等人的口供摘要和那幾張銀票。
「把那個姓吳的管家給咱抓來。」
好一會兒過去,朱元璋輕聲說了一句。
毛驤一愣,輕聲說道:「皇上,直接抓駙馬府的人?」
朱元璋將奏摺往桌上一扔:「咱說了,他的人,他自己管。他沒管好,咱幫他管。抓。」
「是。」
毛驤叩首,起身要走。
「等等。」
沒等他出門,朱元璋又喊住他,拿起那張五百兩的銀票,對著日光看了看,又放下了:「審的時候,只問工地的事。通源號的事,先不要提。」
殿內只剩下朱元璋和王異,王異還跪著,膝蓋有些發麻了,但不敢動。
「馬秀在工地?」
「在。」
「他還是去了?他有沒有說別的?」
王異猶豫了一下,將馬秀的分析轉述了一遍:燒車不是目的,搞出大亂子換人才是。他沒提通源號的事,因為馬秀沒讓他提。
朱元璋聽完,沉默許久,低聲說道:「知道了。你回去吧。工地的事,盯緊。」
王異叩首告退,殿內只剩下朱元璋一個人。
思來想去,他還是起身拉扯了一下衣衫,大步流星的朝外走。
……
濟世堂後院。
蘇柔突然輕聲說了一句:「錦衣衛把駙馬府的管家抓了。駙馬爺被軟禁在府里,不許出門。」
馬秀沒睜眼,嗯了一聲。
「你不擔心?」
「擔心什麼?又不是我抓的。」
「歐陽倫要是狗急跳牆呢?」
「跳唄,他還能跳成什麼樣?難不成他還能過來咬我?」
馬秀扁扁嘴,挪動了一下身子,忽然坐起來:「你擔心我?」
蘇柔放下茶杯,別過頭去:「我只是問問。」
馬秀咧嘴一笑,重新閉上眼睛:「放心,朱拾不是說了嗎?我跑得快。」
朱拾在一旁小聲嘀咕:「又來了,正經的話一句都不說。」
蘇柔瞪了他一眼,朱拾縮了縮脖子,低頭繼續翻他的黃芪片。
沉默片刻,蘇柔又說了一句:「皇上讓你去一趟皇宮。」
「我不想……」
「你不去,事情永遠不會結束。」
「……」
不等馬秀拒絕,蘇柔直接回懟一句,將他的話全都堵死。
片刻,馬秀跟著小太監來到干清宮。
朱元璋正坐在御案後翻一本奏摺,聽見腳步聲,他把奏摺合上往旁邊一推,抬頭看了馬秀一眼。
「坐吧。」
朱元璋指了指旁邊的繡墩,馬秀也不客氣,一屁股坐下去,繡墩上的錦墊軟乎乎的,坐著比家裡的板凳舒服多了。
「姐夫,找我什麼事?」
「你昨晚在工地?」
朱元璋端起桌上的茶碗抿了一口,瞥了他一眼。
「路過。」
「你每次都路過?」
朱元璋放下茶碗,身體往後一靠:「王異說,那些話是你分析的。燒車不是目的,搞出大亂子換人才是。」
「我就是隨口一說。他當真了?」
「那通源號呢?你也是隨口一說?」
馬秀沉默了片刻,慢悠悠的回應:「我不知道通源號背後是誰。也不想查。您要是想查,您自己去查。查到了也別告訴我。」
朱元璋眉頭一皺:「為什麼?」
「告訴了我,我管還是不管?管不了,心裡堵。管了,惹一身麻煩,我就是個郎中,您讓我看病行。這種事,別找我。」
此話一出,朱元璋盯著他看了很久,眼神里有審視,有無奈,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馬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沒有躲,就那麼坐著,等他自己收回目光。
「你就是懶。」
朱元璋終於開口,聲音不大,也不像以往那樣含著怒火:「滾吧。」
馬秀站起身,走了兩步,他又停下,回頭看著朱元璋:「姐夫,歐陽倫的事,您打算怎麼辦?」
朱元璋沒抬頭,手指在奏摺上劃了一下:「那是咱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不是操心他,我是想說,安慶公主是無辜的,您別讓她夾在中間難受。」
朱元璋的手頓了一下,沒抬頭,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坤寧宮。
馬皇后坐在榻上,手裡拿著鞋底,卻沒有納,就那麼擱在膝頭,她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安慶公主身上,已經看了好一會兒了。
安慶公主穿著一身素衣,沒有上妝,臉色比平時白了幾分,她跪得筆直,頭低著,能看見發頂的玉簪,不是什麼名貴的東西,是當年出嫁時馬皇后送的,她一直戴著。
「起來吧。地上涼。」
「母后,孩兒想求您一件事。」
馬皇后放下鞋底,心中猜到了是什麼,但還是輕聲詢問:「什麼事?」
「臣女想和離。」
安慶公主的聲音很輕,但很穩,像是已經在心裡說過無數遍:「他做的事,臣女不知道,也不想過問。但臣女不能跟他一起受罰。臣女丟不起這個人,皇家也丟不起這個人。」
「你想好了?」
「想好了。」
「行。我跟皇上說。」
簡單詢問兩句之後,馬皇后深吸一口氣,扭頭看向一旁,嘆道:「你回你原來的住處,先住著。等事情過去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