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
殿內鴉雀無聲。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面前的御案上擺著厚厚一摞奏摺。
最上面那一本，是王異連夜寫好的結案陳詞，字跡工整，一筆一划都透著謹慎，話里話外都是對馬秀的讚嘆，以及對軌道工程的讚美。
當然，他也沒忘了這件事情對當下有多大傷害。
文武官員站在兩側，沒有事情上奏的人，抿著嘴，低著腦袋，有事情上奏的人一句話也不敢說，就這麼呆呆地低著頭，等待著皇上開口說話。
最近發生的事情，莫說是他們這些當官的，就連那些百姓都知道了。
軌道之策剛開始就被別人百般針對，還鬧出了朝廷中官員內鬥的事情。
今天，恐怕就是皇上對這件事情做一個總結，到時候有牽連的人……
「張德茂，漕運司商戶，勾結工地管事劉成、地痞趙大等人，以次充好、偷換鋼軌、縱火破壞軌道工程，證據確鑿。」
許久，朱元璋總是開口說話，可他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念一份尋常的公文：「張德茂、劉成已伏誅，趙大等一干人犯，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站立的文武百官：「軌道總署尚書王異，督造有功，賞銀千兩，加俸一級。」
「臣，謝陛下隆恩。」
王異出列叩首，但臉上看不出任何喜悅，相反還有很多疑惑。
殿內安靜了片刻，有幾個官員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
誰都聽得出來，這份結案陳詞缺了一個人。
駙馬府管家的名字沒出現，駙馬爺三個字更是提都沒提，前兩天錦衣衛大張旗鼓從駙馬府帶走的人，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不過沒人敢說這件事，只要皇上不開口，那這件事情就沒有結束，但也相當於已經結束了，只看皇上什麼時候再把這件事情拉出來。
散朝後，百官魚貫而出。
王異落在最後，走到殿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他回頭看了一眼，朱元璋還坐在龍椅上，手裡拿著一本奏摺，卻半天沒有翻頁。
他自然知道不該問的，不能多問，尤其是這種事情，關乎皇上的臉面，只是他的腿邁出去半步，又不受控制的收了回來。
「走吧。」
正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朱元璋的聲音飄然而至。
還沒等他做出反應，就看到朱元璋斜了他一眼，隨後起身朝外走，他趕忙追上前去。
一路來到干清宮。
朱元璋坐在御案後，將幾本帳冊攤開：手指在帳冊上點了點：「這些，是你查到的？」
「是。」
王異垂手而立，低聲回應：「臣順著通源號的銀票查下去，發現背後涉及……涉及朝中數位重臣的門生故舊，其中一人的線索，指向……」
他頓住了，沒有說下去。
這種事情只能皇上主動問，不能他主動說。
能牽扯到這種事情的人，哪一個不是當年跟著皇上一起征戰天下的。除此之外，誰還有這樣的能力和本事？
「指向誰？」
他悶著嘴不說話，可朱元璋卻沒打算放過他，跟著就追問一句：「有話就直說，你都敢查，難道不敢說嗎？」
王異咬了咬牙，撲通一下跪在地上：「指向……韓國公的門生，戶部郎中趙謙。」
此話一出，一陣沉默。
朱元璋沒有再開口說話，而是從旁邊的幾冊帳本之中抽出來了一本奏摺。
奏摺就是李善長親手寫的，不得不說，李善長觀察風向的能力是極為罕見的，整場事件剛剛露出苗頭，李善長就已經把趙謙推出來。
雖然沒有直接說明，可這奏摺之中的內容，話里話外都是在說趙謙不可信。
當時朱元璋沒想過會有什麼情況發生。現在看來，李善長那老小子早就已經掌握了一些訊息，只是當時的他沒有明說而已。
過了很久，朱元璋才輕聲說道：「王異，你知不知道，趙謙的爹跟咱一起打過鄱陽湖？他替咱擋過箭，箭頭從左肩穿過去，露出來的那段，是咱親手幫他鋸斷的。」
王異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沒有接話。
皇上這話已經很明顯了，這件事情皇上沒打算再繼續深究。
「他兒子不成器，咱知道，但你能讓咱把他滿門抄斬？」
朱元璋將帳冊合上，往旁邊一推：「有些線，斷了就斷了吧，咱不能把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都送進詔獄，你帶人去抄了他的家，咱會派錦衣衛過去，將他貶為庶民。」
王異沉默了片刻，緩緩跪下，叩首：「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
「臣告退。」
王異起身，倒退幾步，轉身走出干清宮，跨出門檻的那一刻，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
可還沒等他朝外走兩步，回過頭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殿階前等待。
「韓國公？」
「……」
面對王異的驚呼，李善長沒有任何回應，只是抬頭看了他一眼，隨後又低下頭。
王異在朝堂之中沉浮這麼多年，察言觀色的本事已至化境，只是和李善長對視了一眼，他便敏銳地察覺到李善長眼中的無奈。
不必想也知道，恐怕李善長早就已經把趙謙的事情告訴皇上了，也難怪自己剛剛說的時候，皇上沒有半點驚訝。
短暫的沉默後，王異低著腦袋從李善長身旁走過。
兩人擦肩而過之時，李善長輕飄飄地說了一句：「馬大人是個好官。」
王異腳下一頓，擰著眉頭說道：「軌道之策自始至終就是件好事，馬大人自始至終也是一個好人，可再好的事情遇上再好的人，早晚也會生出一些蛀蟲！」
「韓國公要是心有大名的話，就不該只想著隱居山林。」
說完這話，王異大步流星的離開，沒再回頭看一眼李善長。
兩人都知道對方真的心有大明，但很多時候，目標是一樣的，走的路卻不一樣，沒必要多說一些沒用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