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書房。
朱標將今日早朝的邸報看了三遍,每一個字都認得,但連在一起,卻讓他覺得陌生。
張德茂伏誅,趙大流放。
歐陽倫三個字,從頭到尾沒出現。
「殿下。」
小太監在門口探頭,小心翼翼提醒:「該用膳了。」
「撤了吧。」
朱標頭也沒抬。
小太監猶豫了一下,還是端著托盤退了下去。
又過了一刻鐘,朱標猛地站起身,從衣架上扯下一件普通青衫披上,大步往外走。
「殿下!您去哪兒?」
「別跟著。」
……
濟世堂,後院。
「你要是沒病的話,能不能不要過來耽誤時間?」
「我真的是渾身不舒服,我感覺好累,我感覺好像每一天都在……」
「去找皇上,告訴皇上你想死了,讓他把你的腦袋砍了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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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往日,常升還是沒病找病,只要是沒事幹,就在濟世堂賴著。
馬秀也知道他這樣做的原因,無非就是想要應對皇上,免得皇上來問他的時候,他說他不知道自己在幹啥。
蘇柔坐在石桌旁煮茶,爐子裡的炭火燒得正好,茶壺嘴冒著白汽,瞄了一眼常升,淡淡的說道:「何必與他爭執,他就是少了一些養生的方子,你給他一些不就可以了?」
朱拾蹲在藥櫃前分揀藥材,時不時抬頭瞄一眼門口:「每次常大叔來就沒什麼好事!我看今天又會有人來。」
吱吱呀呀。
院門被推開。
朱拾第一個站起來,往門口張望了一眼,又坐了回去,小聲嘀咕:「果然來了。」
朱標走進院子,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衫,臉色不大好看,他沒跟任何人打招呼,徑直走到馬秀旁邊,一屁股坐在石凳上。
蘇柔倒了一杯茶,推到朱標面前:「殿下,喝茶。」
朱拾抿抿嘴,似乎是想要喊一聲,可話到嘴邊還是開不了口,又忍了回去。
對此,朱標也沒多說,他還是知道兒子在舅舅身旁受了多大影響,短時間內讓他適應,很難。
「舅舅。」
朱標端起茶杯,一口沒喝,又放下了,聲音有些悶:「父皇把案子結了。」
「知道了。」
「歐陽倫還好好的在他府里待著,替他辦事的管家畏罪自盡,府上的護院遣散了一撥,他本人連罰俸都沒有。」
朱標的語速越來越快,像憋了很久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通源號的帳目明明指向朝中重臣,父皇卻說有些線斷了就斷了,舅舅,我不明白。」
馬秀瞄了朱標一下,沒好氣道:「不明白什麼?」
「不明白父皇為什麼……」
「為什麼不敢查?為什麼不幫你出這口氣?」
馬秀接過話頭,聲音懶洋洋的:「你以為你爹是殺不動了?你比誰都明白,你就是不承認而已,我不知道你總是來找我說這些幹嘛,你以為我真的能當你的嘴替,真的會把這些話說給皇上聽?」
說著話,馬秀指向旁邊的常升:「他還差不多,他會把我們的話說給皇上聽,但你不能總是這樣,你還是得有話直接找皇上說清楚。」
朱標愣住了。
「你以為你爹不知道歐陽倫是主謀?他不知道通源號後面站著誰?」
馬秀端過那杯涼茶抿了一口,心中忽然一陣無奈。
朝堂之中的這種事,說到底不還是人情世故?
真讓老朱殺,他是肯定捨得動刀子,問題是殺了之後會有很多爛攤子,再有人能完美的替代之前,他老朱也不是個傻子,不會愣頭青一樣亂殺一氣。
「他比誰都清楚,但是清楚又怎樣?趙謙他爹跟你爹打過鄱陽湖,替你爹擋過箭,你現在讓你爹去抄趙謙的家?讓他把當年一起喝過酒、睡過草垛的兄弟都送進詔獄?」
馬秀將茶杯放下,看著朱標:「你爹老了,他不是打天下的時候那個朱重八了,他現在是皇上,是坐在龍椅上的孤家寡人,他要顧的不光是公理,還有人心,還有臉面。」
朱標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你要是真不服,等你當了皇上,你再翻舊帳,現在你就忍著,這叫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一陣沉默。
風吹過院子,槐樹葉沙沙響。
朱標端起茶一飲而盡,苦味在舌尖化開。
「舅舅。」
過了好一會兒,他又開口。
「又怎麼了?」
「你說,我以後……能比父皇做得更好嗎?」
「那我哪兒知道,你去問問你老爹,不行的話,讓他晚年當個昏君。」
馬秀順嘴接了一句,蘇柔聞聲忍不住笑了一聲,又趕緊收住,朱拾也被逗得嘴角微揚,但很快又收回去。
朱標擰起眉頭:「我說正經的。」
「正經的?那你要記住今天的不痛快,以後少讓下面的人受這種窩囊氣,你就比你爹強。」
朱標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斜了眼蘇柔,像是想起什麼,輕聲問道:「對了,最近這段時日怎麼不見妙錦?」
「她去接她父親了,她哥哥帶她一起去的。」
沒等馬秀開口,蘇柔在一旁接過話茬,隨後瞥了眼馬秀,有意無意的說道:「似乎是有什麼大事,魏國公緊趕慢趕回京,路上似乎有些別的事情耽誤了時間。」
「什麼大事?」
朱標一臉疑惑,但與蘇柔眼神相撞,忽的一笑,明白過來:「我知道了,妙錦年紀不小了,天天在外面亂跑也不是個辦法,應當有人能治住她才對。」
「……」
蘇柔沒吭聲,轉頭看向一旁。
論出身,她甚至沒資格跟徐妙錦站在一起,聽到這話心裡自然是五味雜陳。
朱標也察覺到蘇柔的異樣,剛要開口說話,一旁的朱拾冷不丁的接了一句:「來了又能怎麼樣?小柔姐已經把師父給摁在……唔唔唔……」
話未說完,蘇柔一把捂住朱拾的嘴,一張俏臉瞬間漲紅。
朱標見狀一愣,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隨即輕咳一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剛想笑著打趣,又擰起眉頭。
手心手背都是肉,他把蘇柔當妹妹看待,一樣把妙錦當妹妹看待,這要真是爭個正妻的名分……
難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