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國公府,內院。
徐妙錦坐在窗邊的繡架前,手裡捏著根銀針,正挑著嫁衣上的並蒂蓮紋樣。
只可惜,她從小跟著徐達在軍營長大,繡花這類活計完全不會,手指頭被戳破了幾個口子,可這花愣是挑不出來。
小丫鬟青禾端著盞熱茶進來,腳步放得很輕,走到她旁邊才小聲開口:「郡主,宮裡頭來人了,冷宮那邊遞了牌子,說呂氏呂娘娘想見您一面,說是有舊物要轉交。」
徐妙錦捏著針的手頓了頓,眼中浮現些許疑惑。
呂氏?
她跟這個人半分交情都沒有,連面都沒見過幾次。
呂本犯事潛逃之後,呂氏就被打入了冷宮,安安分分待了這麼久,這時候找自己幹嘛
「不去不去,用屁股想也知道,她無非是想攀著徐家的關係,求我在父皇面前說幾句好話,想從冷宮裡出來罷了。」
徐妙錦快速搖晃了一下腦袋,沒好氣的回應:「就說我忙著備嫁,沒空見客,以後冷宮那邊遞的牌子,直接擋回去就是,不用來回我。」
「是。」
青禾應聲退了下去。
徐妙錦盯著繡繃上的並蒂蓮,指尖微微用力,繼續手裡的針線活兒,可做了沒幾下,她又停下來。
她可是從小在兵營中長大的,對於某一些危險感知格外清晰,這突如其來的要求見一面,也在她的腦海中不斷重複。
「她這個時候找我幹嘛?」
好一會兒過去,徐妙錦將針線拍在桌子上,雙手抱胸,抿著唇低思:「難不成想要趁著我的婚事搞什麼么蛾子?這又不是什麼大事,我不過是魏國公的女兒,我出去的話……」
啪。
想著想著,徐妙錦突然一拍手:「對哦,我的身份是不怎麼重要,可馬秀是國舅爺!不行,這事我得找馬秀說說。」
……
浣衣局的午後比別處更冷。
院牆高而窄,風從巷口灌進來,幾排衣架歪歪斜斜地立在院子裡,宮女們端著木盆在井台邊來回穿梭。
海韻站在最角落裡的一排衣架旁,手裡捏著一件剛擰乾的宮裝,正要抖開,一個宮女匆匆跑來,湊到她耳邊說了幾句話。
她手上的動作沒停,只是手微微頓了一下。
片刻,院門口走進來一人,沒帶隨從,一身錦袍,走在灰撲撲的浣衣局裡顯得格外扎眼,來人正是朱棣。
他走進院子,先是掃了一眼院子之中的衣架,最後才看一向站在角落裡的海韻,不過他沒有急於開口,而是靠在院牆邊,默默的等著海韻忙完手頭的活。
院子裡的人都見過朱棣,這會兒瞧見他過來,臉色也不是很好,目的又如此明確,一個個低著腦袋快步走開,甚至沒有行禮,只怕耽擱了燕王重要的事。
轉眼之間,整個院子空了大半,只剩屋簷下幾件被風吹得飄起來的衣裳。
海韻繼續抖開那件宮裝,搭在竹竿上,理平褶皺,再去拿下一件,動作平緩。
朱棣就那麼靠著牆,看她把一整排衣服晾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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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海韻端起空木盆準備往回走時,朱棣才開口,語氣像是在跟自家丫鬟閒聊:「安慶公主的事,你聽說了嗎?」
海韻的腳步停了一瞬,轉身欠身行禮:「奴婢身處浣衣局,宮中的事,聽不太清。」
「那倒是。」
朱棣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塵,漫不經心的說道:「她跟歐陽倫和離了,母后準的,我是路過這兒,順便跟你說一聲,好歹你們以前也有過幾面之緣。」
「謝燕王告知。」
海韻微微欠身,語氣平淡。
朱棣點了點頭,緩步走向海韻:「對了,再過些日子,舅舅要成婚了。你知道這事嗎?」
此話一出,海韻眼中閃過了一絲慌亂,但很快又恢復平靜:「國舅爺大婚,天下皆知。」
「也是。」
朱棣笑了笑,指了指旁邊的石桌,示意她先坐下:「到時候父皇肯定要到場,大哥也得去,母后身子不好,怕是也要強撐著去一趟,魏國公就更不用說了,嫁閨女嘛,怎麼能不去?」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像是閒話家常:「到時候人多眼雜,宮裡宮外的人,認識的,不認識的,全聚在一處,光看帖子就能寫滿兩頁紙。」
海韻沒有接話,只是站著。
她自然知道朱棣這會兒過來是什麼意思,只是她沒有開口點破,而是等著朱棣自己說。
人心中的成見就像一座大山,她是王保保的女兒,又怎麼可能不被懷疑?
只要有任何可能與北元有關的事情,她都會被拎出來,所以她一點都不驚訝。
朱棣像是沒注意到她的沉默,自顧自地笑了笑:「我這個人,打仗打慣了,總覺得熱鬧的時候最容易出事,所以這兩天我就在想……你說,會不會有人趁著這種時候,搞點什麼動靜出來?」
海韻的手垂在身側,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開口:「殿下應該去問錦衣衛,不該來問奴婢,奴婢只不過是個普通的宮女。」
「你可不是普通的宮女,誰又不知道你的身份?否則你能在這裡過得這麼快活嗎?」
朱棣哈哈一笑,毫不客氣地說起來:「錦衣衛我自然是要問的,不過路過了這裡,還是得先問一問你,你在宮裡待了這麼多年,總會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事,如果你現在知道些什麼,又願意說出來的話,這一趟就算是我沒白來。」
海韻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朱棣:「或許燕王殿下要失望了,這一趟可能真的要白來,我什麼都不知道。」
啪!
朱棣聞聲拍手,笑著說道:「我最想聽到的就是你什麼都不知道,你最好是什麼都不知道!」
說完這話,朱棣起身就朝外走,邊走邊說:「不知道就是不知情,但要是知情不報的話,你別以為舅舅能夠護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