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去看那些冷嘲熱諷的隊友。
而是紅著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一把用力的抱住面前的牧師少女。
安娜愣住了,臉頰瞬間漲紅,雙手不知道該往哪放。
「這一次...」
星野昴的聲音嘶啞,他抱著安娜的肩膀。
「我絕對不會讓你們再死了。」
安娜聽得莫名其妙。
但星野昴的腦海里,此刻正瘋狂迴蕩著一道身影。
那個穿著暗紫色法袍,如同死神降世的恐怖身影。
六次。
他已經帶著這個小隊,聯合其他勇者,不管怎麼做。
不管他怎麼嘗試,不管他往哪個方向走。
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都會不可避免的遭遇那場席捲整個世界的黑色風暴。
第一條命。
為了幫安娜他們完成封印魔王的夙願,他忍受著無數次小回溯的死亡折磨,好不容易聯合了其他強大的勇者小隊,兵臨魔王城下。
結果一抬頭。
他看到一個穿著暗紫色法袍的異界男人,正跟那恐怖的魔王殺得天昏地暗。
兩大凌駕一切的戰力瘋狂碰撞,勢均力敵的激鬥引發毀滅天地的元素風暴。
他們這些自詡強大的勇者聯軍,連插手的資格都沒有,就直接被兩大怪物交鋒的餘波震給當成路邊一條震死了。
第三條命,第四條命... 他不甘心,試圖利用小回溯的情報,提前去阻擊那個插手的異界男人。
結果,他兩次主動找茬為敵,卻悲哀的發現,自己連讓對方正眼相看的資格都沒有。
甚至連法術都沒看清,就被那個男人像踢開路邊一條礙事的區一樣,順手碾死。
第五條命,第六次大回溯重啟... 不管他怎麼努力去拉攏土著聖人,試圖結陣,試圖用陷阱。
每次到了魔王城前。
迎接他們的,永遠是那個男人與魔王毀天滅地的交鋒,還有那根本無法避開的絕望餘波。
根本無法介入!
那兩個怪物,是這片聖耀大陸根本承受不住的活體天災。
特別是那位坐在高懸於天空之上,浮空城的主人,名為墨歸塵的勇者。
腦海中的畫面漸漸平息。
星野昴鬆開了安娜。
他雙眼中的憤怒跟想要拯救一切的不甘,在經歷了六次絕望的死亡碾壓後,終於徹底碎了。
轉變成一種直入骨髓的恐懼。
他放棄了。
根本不可能殺得死。
那是個機制跟數值都完全無解的活體天災。
死亡的疼痛太過恐怖,他不想再死了,他的靈魂快要承受不住第七次被撕裂的痛苦。
他決定去找那個怪物。
星野昴一言不發的走向拴在樹幹旁的劣馬。
他伸手抓住馬鞍,試圖翻身。
但因為極度的虛弱跟恐慌,他一腳踏空,整張臉結結實實撞在馬肚子上,狼狽的摔進泥坑。
「嗤。」
靠在樹上的盜賊忍不住發出無情的嗤笑。
星野昴咬著牙,手腳並用的爬起來,艱難的爬上馬背。
「星野君,你要去哪?」安娜追了兩步,滿臉疑惑。
星野昴沒有回答。
他只是拉住韁繩,背對著小隊的同伴。
「相信我。」
丟下這句話。
他狠狠一夾馬肚子。
劣馬發出一聲嘶鳴,順著林間小道,向著聖耀王國的南境,狂奔而去。
……
沒有任何實質的形體,也沒有任何法術波動的痕跡。
只有一道細微且冰冷的目光,從無盡的虛空中投下。
沒有殺意,也沒有敵對。
就像是坐在歌劇院奢華包廂里的看客,正漫不經心的俯瞰著舞台下方,看著那個為了他人夢想而拼命翻著跟頭、摔得鼻青臉腫的滑稽小丑。
一聲微不可察還透著看戲愉悅的輕笑。
在虛無之中,淡淡散去。
……
勇者降臨的第十天。
南境邊緣。
星野昴騎著一匹瘦骨嶙峋的馬,滿身是泥。
他拉住韁繩。
抬起頭。
平原視線的盡頭。
一座由蒼白魂體跟幽綠魂火構成的堡壘,正靜靜的懸在半空。它的外形有點像個巨大的水母。
它正在緩慢的,一寸一寸的往上爬。
星野昴握著韁繩的手,開始抖個不停。
天空堡壘。
每次大回溯的後期,他都會看到這座帶來死亡的浮空要塞。
本能的恐懼讓他想掉頭就跑。
但他用力的咬了下自己的舌尖。
一股血腥味在嘴裡散開。
不能逃。
這次,一定要救所有人。
星野昴用力的夾了下馬肚子,瘦馬嘶叫一聲,朝著公爵領的方向跑了過去。
……
公爵府里。
或者說,現在的南境軍火兼地皮總代理直營店。
幾十個骷髏建築工沒日沒夜的幹活,這裡早就恢復了大半的樣子。
現在的南境,生機勃勃。
雖然這生機看著有點窮凶極惡。
陸淵對管理領地一點興趣都沒有,他乾脆把打下來的地皮,直接打包賣給了從各地跑過來的大商人跟投機貴族。
這些人怕陸淵搶回去嗎?
當然怕。
但那些土地的價格,實在太便宜了。
只要買下來,那就是實打實的貴族。
而且只要在這個男人的地盤裡,別的王國根本沒人敢來找事。
利潤夠高,就有不怕死的人來接盤。
這就導致現在的南境大街上。
除了巡邏的亡靈。
就是那些從扎骨手裡買了便宜骨槍,走路都橫著走的暴發戶和僱傭兵。
這時候。
公爵府地下,一間臨時搞出來的研究室里。
陸淵盯著實驗台上的一團灰白色死氣。
他的眉頭擰的很緊。
噗。
死氣散開了,變回了死亡元素。
又失敗了。
他這幾天一直在琢磨一個新的法術。
自從在實戰里用過「黑核」之後。
他就明白,這招能把死氣死命的壓縮,肯定還有別的玩法。
他想把它變成一個大範圍的攻擊法術。
但就是卡住了。
他一直抓不到那個點,不知道該怎麼去改變這個特性。
陸淵有點煩的揉了揉眉心。
一隻半透明的幽靈戰士從牆壁里飄了出來。
陸淵頭也沒抬。
「什麼事?」
「有個勇者過來了。」
幽靈戰士的靈魂波動一點起伏都沒有。
陸淵想都沒想,隨口回道。
「實驗材料扔到地下二層去。」
「不是死的。」
幽靈戰士回道。
「是活的。」
「而且他說,是他主動來找您的。」
陸淵收拾實驗台的手停了一下。
這幾天來找他的人很多。
貴族,富商,甚至還有拿著全部家當來買骨槍的逃兵。
但活著的勇者,這還是第一個。
這就有點意思了。
陸淵一直對這世界養蠱一樣的勇者機制很好奇。
同行之間互相殺人搶賜福。
這種機制到底是怎麼個搞法。
「帶路。」
陸淵拍了拍手上的骨灰,大步走出了研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