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包車上，婁曉娥晃著小短腿，嘰嘰喳喳扯周嬸的袖子。
「周嬸，今天怎麼是你來接我放學？」
「今天老爺忙得腳不沾地，王管家也跟著辦事去了！三夫人特意吩咐我來接你！」
周嬸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帶著點哄。
「哦。」
婁曉娥肩膀垮了垮，神情有些落寞。
「他們又在為軋鋼廠的事煩心嗎？」
她娘譚氏只是婁老爺的小妾，在家裡頭地位向來不高。
她自小就懂眼色，平日裡也安安靜靜當個小透明。
哥哥姐姐上學都有小汽車接送。
但她卻甚少享受這種待遇！
也就是爹心情特別好的時候，偶爾會送她來學校，讓她在同學面前很有面子！
兩人沒瞧見，前頭拉車的車夫聽見這話。
嘴角勾起一絲詭異的笑，腳底下步子反倒更快了些。
賀醺貼著胡同牆根的陰影，看似閒庭信步，實則每一步都是一米多遠。
始終吊在前面那輛軍綠色自行車後不遠處。
那郵遞員看似漫不經心沿街晃，卻始終跟黃包車隔著二三十米遠，不遠不近，卡得剛剛好。
走了過了三條街，賀醺眉頭悄悄皺了起來。
不對。
不止這郵遞員盯著婁曉娥！
剛才過第三個路口的時候，牆根底下蹲著個賣菸捲的，眼神根本沒往過往行人身上瞟，反倒直勾勾黏著黃包車的背影。
還有前面巷口修鞋的小年輕，錐子攥在手裡半天沒扎一下，頭卻往這邊偏了三次。
這幾人雖然做了偽裝，可賀醺一眼就瞧出不對。
坐姿、眼神，都帶著股繃著的勁兒，像是部隊裡常年接受訓練的兵！
這肯定不是敵特，反倒像是便衣公安。
難道是公安，也盯上這伙敵特了？
賀醺藏得更小心了。
有些地方乾脆仗著身手，踩著牆檐子繞近路，半點聲息都沒出。
可再仔細想想，他又覺得不對。
那幾個便衣的目光，大半都鎖在黃包車夫身上，反倒對穿制服的郵遞員半分留意都沒有。
也是。
一身郵政制服，走街串巷裝模作樣送信，確實最不容易惹人疑心。
他正琢磨著，前面的黃包車突然一拐。
沒走往婁家去的大路，反倒扎進了旁邊一條窄胡同。
這胡同看著就偏僻冷清，牆皮都掉得斑駁，連個人影都沒。
「哎！拉車的！你走錯路了！」
周嬸立馬覺出不對，探著身子喊了一聲。
車夫頭也不回，嗓門瓮聲瓮氣的：
「抄近道，快些。」
周嬸哦了一聲，竟沒再追問。
倒是婁曉娥一下子坐直了，小眉頭擰成個疙瘩：
「不對！我家在東邊，這胡同往南去的，哪兒來的近道！」
車夫也不說話，腳下反倒加快了速度。
黃包車顛得哐哐響，石板路硌得車輪直晃，跑得飛快。
「你停下！快停下！」
周嬸終於反應過來了，聲音發顫，尖著嗓子喊。
可她一個婦人，又帶著婁家小姐，哪兒敢跳車啊。
車夫只顧悶頭往前跑，速度半點不減。
拐了兩個彎，就來到胡同深處，停在一扇斑駁的小木門前。
門「吱呀」一聲從裡面拉開，竄出來兩個短打扮的漢子，二話不說就往車下拽人。
周嬸剛喊了半聲「救命」，就被人死死捂住嘴，架著胳膊拖了進去。
婁曉娥年紀小，掙扎得厲害，被其中一個漢子夾在腰上，像拎個布口袋似的拎進了院。
大門「哐當」一聲狠狠撞上，震得牆皮簌簌往下掉。
那郵遞員遠遠看著，沒往前湊，反倒騎著自行車躲進了旁邊一條岔巷的陰影里。
賀醺貓著腰，幾步竄到就近的院牆上。
他如今暗勁大成，五感比常人敏銳數倍，院子裡的動靜聽得清清楚楚。
「人帶來了？」
「嗯，婁家的小丫頭片子，還有個老媽子。」
「看好了，這次看婁半城還敢不敢不配合咱們！」
話音剛落，巷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跟著就是一聲暴喝：
「裡面的人聽著！你們被包圍了！出來投降！」
下一秒，「砰！」的一聲槍響，打破了胡同的寂靜。
院子裡頓時亂了套，罵聲、腳步聲、撞門聲響成一片。
「衝進去！」
幾聲槍響過後，院門被踹開，七八個便衣舉著槍沖了進去。
裡面的特務也開了槍，子彈打在磚牆上，濺起一片片碎渣。
賀醺蹲在牆頭上，看得清楚。
衝進去的便衣有七八個，院裡的特務大約也就五個人。
可其中一個黑瘦漢子身手極快。
「再過來！我打死這婆娘！」
那漢子一把拽過周嬸，把槍頂在她太陽穴上，擋在自己身前。
便衣們頓時停了腳步，不敢再往前沖，雙方就這麼僵持住。
就在這功夫，院子後面，一個高個特務突然扛起被綁成了粽子的婁曉娥。
踩著窗台縱身一躍，竟直接翻上了後牆。
抱著婁曉娥跳下去，悄無聲息地落了地。
是個練家子！
沒半點停頓，高個特務扛著婁曉娥，很快躥到了郵遞員藏身的岔巷口。
「接著！」
「快走！帶著她撤，我回去幫你引開這些煩人的紅狗腿子！」
高個特務說完，轉身拎著槍又翻回牆那邊。
「砰砰」又和便衣們交起火來。
槍聲一下密了不少，把院裡便衣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
郵遞員接住婁曉娥，半點不猶豫。
他拎著婁曉娥後衣領，像塞包裹似的把人塞進自行車上掛著郵袋裡。
原來這郵袋竟然是空的，估計是專門留著這時候用的。
紮緊袋口。
他翻身上車，腳底下一使勁，自行車就往前竄去。
就在這時，潛伏在不遠處牆上的賀醺動了。
他猛地撲出來，速度快得像道黑影。
郵遞員見狀，竟然一點都不驚慌。
此人竟然也是個練武之輩！
見到來者只是個半大小子，他壓根沒太放在眼裡。
嘴角泛起一絲輕蔑的冷笑，他腰胯一擰，自行車玩了個花活，車尾高高翹起。
他的一條腿隨著自行車甩尾，頭也不回，猛地朝賀醺蹬來。
空氣發出一聲輕微的炸響！
此人居然是個練成了明勁的高手，且腿法極其兇猛！
他自信這一腳，能讓來襲的半大小子當場身亡！
可賀醺現在已經是暗勁高手！
只見他右掌前推，微微一旋。
就接住了這兇猛的一腳，將狂暴的勁力消弭於無形！
接著左掌前推，貼在郵遞員的腳踝。
掌心暗勁吐出！
「啊！我的腳！」
郵遞員慘叫著，渾身抽搐著，連同自行車一起甩飛出去。
再也沒有先前頭也不回的自信！
賀醺追上去，一把按住自行車車架。
婁曉娥還掛在袋子裡呢，他要是不管這車。
任由這位自行車瞌在牆上，估計小丫頭會被摔個半死。
自行車被賀醺一帶，輕輕倒在地上。
可就他耽擱的這一瞬。
郵遞員已經伸手從衣服中摸出了一把白朗寧手槍。
他落地的瞬間，槍口就指著賀醺了。
賀醺只覺得渾身汗毛倒豎。
這一刻，他的五感無限放大。
感覺自己左小腹某處微微發麻。
身體比思維反應快，他猛地側身一扭。
「砰!」
槍響了，子彈撕碎了賀醺腰側的衣衫，貼著皮膚飛過，留下一道灼熱的痕跡。
不等敵特再次扣動扳機。
賀醺手裡出現了一把玻璃彈珠。
這是他之前玩彈弓打鳥，存在隨身空間當彈子用的。
一揮手，彈珠用漫天花雨的手法甩出。
瞄準的是郵遞員的臉。
「啊!我的眼睛！」
「砰!砰!砰!砰!砰!」
郵遞員胡亂清空了彈夾。
可惜眼睛看不見，沒有絲毫準頭。
加上賀醺此刻五感全開，全力發動身法，刻意避開槍口所指。
一槍都沒打中！
賀醺上前一步，一腳踩碎了此人持槍的手腕。
然後兩個大耳刮子上去，直接把人拍暈了過去。
他這才鬆了口氣，伸手把郵袋裡的婁曉娥抱出來。
撤掉她嘴裡塞著的麻布團。
小胖妞嚇得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倒是硬氣沒哭，一雙大眼睛圓溜溜的，直盯著賀醺看。
「別怕，沒事了。」
賀醺把她放到牆根邊靠著，聲音放輕了點。
此刻，小院子那邊，戰鬥也基本結束。
槍聲稀了下去，跟著傳來幾聲吆喝。
便衣們大概已經控制了場面，沒有發現婁曉娥。
正朝著這邊槍響的地方趕來。
賀醺生怕有二愣子，連忙舉起手：
「別開槍！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