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醺跟著李懷德拐進軋鋼廠食堂後廚。
布門帘一掀，裡頭七八個食堂師傅正扎堆嘮嗑。
這些人抬眼一瞅，目光落在賀醺臉上。
瞬間就漫出幾分輕蔑。
賀醺雖然這大半年個頭猛躥，已經一米七出頭，跟尋常成年漢子差不離。
可那張臉還帶著少年人的稚嫩，眉眼都沒長開，怎麼看都超不過十五歲。
「這李幹事急糊塗了？找個半大孩子來救場？」
有人壓著嗓子嘀咕，聲音不大，偏偏人人都聽得見。
食堂主任熱情的迎了上來。
四十來歲的圓胖臉，笑眯著眼跟李懷德握手，連連賠不是：
「哎呀李幹事！都是我這食堂主任工作不到位，還得麻煩你們工作組出面請廚師！」
又轉頭沖賀醺打哈哈，肥手一拍：
「這小兄弟一看就手藝不凡！我這心啊，一下就踏實了！」
賀醺掃他一眼，心裡門兒清。
這老油條嘴上客氣，眼底的戲謔藏都藏不住。
估摸著今兒大廚突然撂挑子，十有八九就是他在背後搗的鬼。
看到李懷德請來如此年紀的賀醺掌勺，這貨現在心裡指不定多幸災樂禍呢！
真要讓他安排幫廚，指不定還得暗中使什麼壞。
好在李懷德也不傻。
後來能混成軋鋼廠的土皇帝，沒點心眼的人可辦不到！
他直接擺擺手。
說自己今兒也沒什麼要緊事，就在後廚搭把手。
轉身親自去食材庫點料，一樣樣拎過來，都擱賀醺跟前。
賀醺也不廢話，挨個兒檢查食材。
三斤帶皮五花肉，肥膘層挺厚；
兩斤牛腱子，肌理緊實；
四隻帶筋豬蹄，收拾得還算乾淨；一條小羊腿，肉色鮮亮；
一隻現殺的大公雞，毛拔得挺乾淨；
還有一塊鮮豬肝，粉嫩嫩的沒什麼淤血。
素菜就是鮮蘑菇、面土豆、青幫白菜、水蘿蔔，還有塊壓得瓷實的老豆腐。
品質不算頂好，都是大路貨。
也沒見被人動過手腳。
想來是王主任覺得就這點食材，一個半大孩子再折騰也翻不出花樣來。
沒必要冒險。
賀醺只讓李懷德幫忙找個老實本分的幫廚燒火，別的不讓別人插手。
王主任巴不得撇乾淨，立馬打發了個看著木訥的燒火師傅過來。
問清十二點開飯，賀醺洗了手，拎過菜刀就開始備菜。
先處理五花肉。
刀刃貼著肉皮一蹭，豬毛颳得乾乾淨淨。
菜刀往下一落，「咚咚咚」聲響密得像雨點。
半分鐘功夫，一大塊肉就切成了勻勻的薄片，每片都厚薄一致，肥廋相間，碼在盤子裡整整齊齊。
旁邊燒火師傅本來忙著生灶，眼角餘光瞥見，手裡的活都停了。
李懷德脖子伸得老長，眼睛都直了。
賀醺手上不停。
又拎過牛腱子，刀刃斜著走，片成薄薄的大薄片，再改刀切成細絲，根根分明，沒一根連刀。
跟著處理豬肝，刀快得像殘影，「刷刷刷」幾下就片成了柳葉片，薄得能透見後邊的瓷盤邊。
處理整雞更見功夫。
菜刀順著骨縫走，沒多大功夫就把整雞拆得乾乾淨淨，骨肉分離，連碎骨頭碴都沒有。
雞骨架往砂鍋里一扔，吊上高湯。
素菜也切得各有模樣：土豆切絲，根根勻淨；白菜切條，稜角分明；老豆腐切成一寸見方的塊，表面光溜溜的沒一點碎渣。
後廚幾個本來湊在門口偷看的食堂師傅，本來還抱著看熱鬧的心思。
越看臉色越凝重。
有人咂舌，說這刀工，練了二十年的老廚子也未必有這準頭！
這半大小子，就算從娘胎里就開始練，也不至於這麼強吧？
這其實就是賀醺功夫到了！
開玩笑，一個化勁宗師，玩菜刀能差得了？
王主任本來靠在門框上抱臂瞅著，臉上的笑一點點僵住了。
他本來還想著等會兒菜做砸了，再出來表演表演。
這會兒心裡咯噔一下，有點沒底了。
想悄悄做點手腳，也是辦不到！
賀醺就不讓旁人插手。
李懷德寸步不離守在灶台邊，一會兒遞盤子一會兒拿調料，眼睛盯得緊，半點兒機會都不給。
時間一點點挨近十二點。
需要慢燉的菜早都下鍋了。
紅燒豬蹄在砂鍋里咕嘟著，醬色紅亮；
清燉羊腿吊在高湯上，奶白的湯冒著細泡；
滷雞也浸在滷汁里小火燜著，香氣順著後廚門縫往外飄。
剩下的菜都配好了料，碼在盤子裡等著起鍋。
眼看還差十分鐘開席，賀醺點開火，倒油燒鍋。
菜籽油燒到六成熱，郫縣豆瓣醬順著鍋邊一淋，「滋啦」一聲，麻辣鮮香的味兒瞬間就炸開了。
先炒回鍋肉，肉片下鍋一煸，肥油逼出來，捲成燈盞窩，再下蒜苗、豆瓣醬，幾下翻炒就出鍋。
緊跟著是魚香肉絲、宮保雞丁、爆炒豬肝，一道接一道，鍋氣十足。
李懷德也不用別人，自己親自端菜，一趟趟往小餐廳送。
臉上藏不住的得意。
小餐廳里，長條桌擺得整整齊齊。
楊幹事坐在靠門的位置，本來還跟旁邊的人小聲嘀咕，說待會兒菜要是沒法吃，就拿李懷德是問。
第一盤迴鍋肉端上來，油亮紅潤，香氣撲鼻，他先愣了一下。
緊跟著一道道菜陸續端上來，擺了滿滿一桌子：
紅燒豬蹄、清燉羊腿、鹵香全雞、魚香肉絲、宮保雞丁、爆炒豬肝、蘑菇燒豆腐、土豆燒牛肉、白菜蘿蔔湯。
八菜一湯，看著就齊整。
在座的七八位董事，都是軋鋼廠的資方代表。
婁半城坐在主位，本來臉上沒什麼笑意——今兒是來跟工作組談合營條件的，本就沒打算好好吃。
瞥見滿桌菜，倒是微微挑了挑眉。
工作組組長老沈聞著香味，總算是放了心！
小楊已經打過小報告了，說李懷德找了個小孩來掌勺！
就是事情太多，他才顧不上親自來過問！
現在看來，這李懷德心裡有數，反倒是小楊，為了打擊同事，太過了！
他笑眯眯的道：「各位！請動筷吧！看看這菜和不合胃口！」
楊幹事心裡打鼓，拿起筷子夾了口回鍋肉。
一嚼，眼睛瞬間就瞪大了。
肥而不膩，醬香濃郁，比食堂大師傅做的地道多了！
他愣神的功夫，在座的人都動了筷子。
一嘗之下，個個臉上都露出驚訝的神色。
這菜式看著都是常見的家常菜，可味道偏偏比尋常館子高出一截。
鮮味兒直鑽鼻子，連調料的配比都恰到好處，多一分咸少一分淡。
婁半城夾了塊紅燒豬蹄，燉得軟爛，皮糯肉嫩，入口即化。
他走南闖北這麼多年，什麼山珍海味沒吃過，可這麼地道的家常川味，還真不多見。
他點點頭，笑著沖對面的工作組組長說：
「沈組長，今天你們用心了！請來的這廚子的手藝，比城裡大酒樓的大師傅都不差。」
沈組長一聽這話，臉上頓時有了光，哈哈大笑：
「婁董過獎了！家常便飯，家常便飯！」
席間氣氛一下子就活絡了。
本來針鋒相對的幾方，借著酒勁菜香，說話都緩和了不少。
你一言我一語，原本卡了好幾天的合營條款，居然順順噹噹談成了大半。
楊幹事坐在邊上，悶頭吃菜，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本來等著看李懷德笑話，沒成想人家反倒立了大功。
後廚這邊，賀醺看著李懷德把最後一道湯端出去。
將自己特意分出來的幾盤菜擺好，收好了自己的瓶瓶罐罐。
很快，李懷德就轉頭回來了。
臉上充滿笑容，還提著半瓶酒。
「賀小兄弟，我算是服了！連婁董這種老饕都夸菜好吃呢！」
他在工作組雖然也是個幹事，但沒啥地位。
當然沒法子上桌。
好在賀醺留出了不少菜，雖然分量不多，但兩個人吃足夠了！
「賀小弟，今天一定要和我喝一杯！」
兩人坐下開始吃飯。
李懷德也是讚不絕口，直言比昨日在你們家小吃攤上吃到的還要好吃！
「想不到你小小年紀，就有這有手藝，將來潛入不可限量啊！」
賀醺笑笑沒接話。
小吃攤一個小時得炒幾十道菜，能和這精心烹製的比麼？
「以後老哥有需要，小兄弟還能來麼？」
「我也許沒什麼時間！不過，你可以找我柱子哥，他的手藝比我強！」
賀醺推辭了，並推銷了傻柱。
畢竟，他又不想當廚子。
李懷德也沒強求，傻柱的手藝他昨天確實吃過，只是那小子不怎麼好請啊！
沒有加菜，也沒有什麼席上領導要見廚子的橋段。
賀醺吃喝完畢，結了工錢，就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