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醺踱進中院的時候,傻柱他們還沒收攤回來。
何家門前的台階上卻站著倆人,正跟許大茂老娘周嬸低聲嘮嗑。
前頭立著個三十來歲的少婦,穿件素色暗花旗袍,身段纖細,眉眼溫溫柔柔的,看著很是雅致。
她身側躲著個圓乎乎的小姑娘。
正是昨日救下的小胖妞婁曉娥。
她梳著齊耳娃娃頭,眼睛亮晶晶的,往台階後頭縮了縮。
聽見腳步聲,周嬸先扭過頭,見是賀醺,趕緊迎上來兩步:
「醺哥兒回來了啊!這位是婁家三太太,是曉娥的親娘。昨兒你救了我們家二小姐,太太特意登門謝你來啦!」
賀醺心裡微微一動。
小胖妞果然是不受重視的女兒。
這麼大的救命之恩,婁半城本人連面都不露,就打發個妾室上門。
四合院門口也沒見著小汽車的影子,估摸著是坐黃包車來的。
昨日才出了綁架的事,今日就兩個婦道人家帶著個小姑娘出門,連個跟班保鏢都不帶。
這婁半城,也夠涼薄的。
心裡轉著念頭,他臉上也沒露出來,笑著沖那少婦拱拱手:
「婁太太客氣了,舉手之勞的事,不值當專門跑一趟。」
「哪能說不值當!」
婁太太連忙上前半步,細聲細氣的,眉眼間滿是真切的感激。
「昨兒曉娥回來,跟我學了個遍。要不是小哥你出手,我們娘倆可就活不成了。」
婁曉娥也從她身後探出頭。
脆生生喊了句「謝謝哥哥」,規規矩矩鞠了個小躬,倒是挺有教養。
婁太太說著,從手裡遞過個巴掌大的楠木小盒子,臉上帶著點不好意思:
「小哥,我也知道這點東西薄了點,可實在是我手頭也不寬綽,拿不出什麼像樣的謝禮。
早前聽周嬸說,你養父何大廚早年也學過譚家菜的手藝?
我娘家是譚家旁支沒落下來的,手裡傳下來一本祖傳的菜譜,都是正經譚家菜的老方子。
你要是不嫌棄,就收下,給家裡掌勺的人當個參考也是好的。」
這話她也是斟酌了好幾遍的。
昨兒晚上她就找婁半城說了這事。
說女兒被人救命,婁家好歹得上門道個謝。
可婁半城這些天正忙著軋鋼廠合營的事,滿腦子都是廠子股權,哪有心思管一個庶出女兒的事情。
隨口就打發她自己看著辦就是了。
也沒說讓她去帳房領點錢置辦禮物!
譚氏在婁家本就沒什麼地位,月錢都是按份例給的。
雖然吃喝不愁,但手裡沒什麼余錢。
想從婁家拿點值錢的東西出來,但又怕大夫人不同意。
恰好問了許大茂老娘,得知救人的竟然前些年,常來婁家做菜的何大清的養子!
那何大清是回點譚家菜,但不過是不知道從哪兒學來的半吊子手藝而已!
而且,外人不知道的是。
晚清到清末民初,掌握、掌勺譚家菜的核心人物是譚家女眷(姨太太趙荔鳳)
她未出嫁時,也學過廚藝,有菜譜在手。
思來想去,決定拿自己收藏的譚家菜譜當作謝禮,也算有足夠的誠意。
賀醺推辭了幾次。
可看她神色懇切,不像是客套。
再一想,劇中傻柱不是喜歡到處吹噓,自己是譚家菜傳人嗎?
有了這本譚家菜譜,往後再出去,也能名正言順說自己是譚家菜傳人。
不算吹噓了!
便伸手接了過來,笑道:
「那我就謝謝婁太太了!這菜譜我家兄弟還真用得上!」
又站著寒暄了幾句,問了問婁曉娥受沒受驚,後續要不要緊。
婁太太又道了幾回謝。
見賀醺也沒什麼別的話,便識趣地領著婁曉娥告辭走了。
倆人還是坐的街口黃包車,悄沒聲息的,半點大戶人家的排場都沒有。
賀醺掂了掂手裡的楠木盒子,轉身進了屋。
菜譜這東西,對他沒用,對傻柱可是實打實的好東西。
沒等多大工夫,院門口傳來三輪車軲轆碾磚地的聲響。
傻柱帶著何雨水,還有劉光齊仨小子,說說笑笑地進來了。
今兒生意照舊火爆,仨小子跑前跑後,臉上都帶著汗,卻個個精神頭十足。
「醺哥兒,你今兒去軋鋼廠做菜,這麼早就回來了?沒出洋相吧!」
傻柱一進門就嚷嚷,隨手把圍裙解下來往繩上一搭。
賀醺笑著罵道:「你這麼希望我出洋相?」
順手把那本菜譜遞過去:「給你個好東西,你看看。」
傻柱疑惑地接過來一瞅,眼睛「唰」地就亮了。
裡頭整整齊齊摞著泛黃的棉紙,封面上工工整整寫著「譚氏菜譜」四個小楷。
他手指都有點抖,一頁頁翻著,嘴裡嘖嘖稱奇:
「我的天!還真是譚家菜的老方子!我爹當年也有半本殘的,寶貝得跟什麼似的,鎖在箱子底,我想翻兩眼都不讓!
這怎麼是全本的?醺哥兒你哪兒弄來的?」
「剛才婁家太太送來的,謝我昨兒救了她家姑娘。」
賀醺隨口道。
「你收著吧,慢慢琢磨。有了這本菜譜,你手藝還能再上一截。」
傻柱樂得嘴都合不攏,抱著菜譜就往自己屋跑,跟撿著金元寶似的。
賀醺看著他背影笑了笑。
他才想起,何大清那半本殘譜,還在自己隨身空間裡擱著呢。
有了這本全的,那半本殘的也就沒什麼用了,回頭可以生火了。
院裡消停了沒兩個小時,眼瞅著天擦黑。
賈東旭耷拉著腦袋,從院門口挪進來。
身後跟著賈張氏,扶著牆慢慢走,臉色還蠟黃蠟黃的,肚子微微隆著,走兩步喘口氣。
這就出院了。
賀醺靠在門框上瞥了一眼,心裡門兒清。
就借給他那十萬塊,扣了醫藥費住院費,再算上營養費,撐死夠三兩天的。
賈東旭那性子,哪捨得往醫院砸錢。
能多住一天都怪了。
當晚,大家剛吃過晚飯,賈家那邊,「嗷」一嗓子就炸了鍋。
先是賈張氏尖利的哭嚎,跟著是「哐當」一聲,像是什麼東西砸在了地上。
全院各家剛端起碗的,立馬都放下了。
有那腿腳快的,悄悄扒著自家門框,往中院賈家方向瞅。
「我的錢啊——!天殺的!」
「東旭!我藏得棺材本哪去了!你說!是不是偷偷拿出去花了?」
賈張氏的聲音破了音,哭天搶地的,震得窗紙都嗡嗡響。
原來她一回家,就想起了牆磚縫裡藏的私房錢。
想著賈東旭捨不得自己多花錢住院,那自己明日悄悄去外面吃點好的。
不過分吧?
可悄悄打開磚縫,伸手摸出那小盒子。
就剩一堆金圓券和法幣,錢是一毛都沒了!
自己的金戒指也不見了!
賈張氏當場就瘋了,瘋狂質問賈東旭。
賈東旭本來就因為住院花錢心疼,又被老娘嚎得腦仁疼。
再看到那堆早作廢的法幣金圓券,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你還敢提你這堆破紙!」
賈東旭脖子上青筋都蹦起來。
「我爹好不容易為我留下這麼多家當,可你當初死攥著不去兌換,現在都成了廢紙,擦屁股都嫌硬!
要不是你幹的好事,我現在能窮成這樣?你嚎什麼嚎!」
賈張氏拍著大腿哭。
「誰知道政府那麼壞,現在就不讓兌換了呀!娘只是給你攢著,又不是故意的!」
「我不管!我的錢,我的金戒指!是不是你偷拿了?
是不是你拿去賭了?你個不孝的東西!我打死你!」
「我偷?我用得著偷?」
賈東旭也火了。
「要不是你懷了這野種住院,我能花那麼多錢?
我還沒問你呢,你肚子裡的孽種,你打算拿什麼養?」
倆人你一言我一語,越吵越凶。
從棺材本吵到賭債,從賭債吵到秦淮茹,又從秦淮茹吵到賈張氏肚子裡的孩子。
罵到激烈處,賈張氏抄起炕笤帚就往賈東旭身上抽。
賈東旭也不敢真跟懷著孕的老娘動手,只能躲,躲得急了就撞翻了臉盆架,「哐當」一聲,銅臉盆滾出老遠。
院裡扒著門縫看熱鬧的街坊,都憋得肩膀直抖。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全是瓜味。
好傢夥,這賈家是一天不熱鬧都不行。
還有那牆洞裡的棺材本,大家都知道,是上次要債的拿走了!
但誰也不會吃飽了去告訴賈張氏。
這賈家,日後好戲還沒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