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上旬的日頭還毒得很,院裡老槐樹的葉子蔫巴巴耷拉著。
何家灶房門口支著案板,三兄妹正蹲那兒備中午出攤的菜。
傻柱攥著菜刀,手下「咚咚咚」響得密,一大筐五花肉片得薄厚均勻,旁邊碼著一碟腰花,鮮靈靈的帶著血絲。
旁邊圍了倆遛彎的老頭,抻著脖子瞅,暗地裡直咽口水。
今日秦淮茹歇班,早早就過來幫忙。
蹲在水池邊搓青菜,褲腿挽到膝蓋,露出半截白生生的胳膊。
傻柱切完一盤肉,就抬頭瞅她一眼。
秦淮茹像是有感應似的,也抬眼望過來,嘴角抿出點笑,順手把捋好的蔥遞過去。
倆人指尖碰了一下,又飛快躲開,都有點臉紅。
旁邊何雨水扒著算盤算帳,假裝沒看見,嘴角偷偷翹著。
中院賈家的窗戶後頭,賈張氏正貼著窗紙,三角眼陰毒地往這邊瞟。
嘴裡碎碎叨叨罵得不乾不淨:
「小狐狸精,就會勾三搭四,不要臉的東西!」
「何家倆小崽子也不是好貨,合著伙欺負我們娘倆……」
自打從醫院回來吵架後,賈東旭的臉是一天比一天難看。
天天指著她鼻子罵,說她是敗家娘們,把老賈留下的家底全捂成了廢紙。
飯桌上見不著葷腥也就算了,稍不順心抬手就推搡兩下。
賈張氏現在靠著兒子過活,又頂著勞改犯的身份。
她沒什麼見識,以為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政府都不會幫她這個勞改犯!
這也是這個年代,許多人樸素的認知,所以不敢鬧也不敢告。
只能窩在屋裡忍氣吞聲,把滿肚子怨氣都撒在旁人身上。
罵著罵著,又想召喚老賈。
可一想到肚子懷的孩子,不是老賈的種。
出口又變成了召喚田大榜!
嘴裡嘀嘀咕咕的,念叨著田大榜怎麼不把她接走享福去。
正罵罵咧咧呢,院門外傳來叮鈴鈴的車鈴聲。
一個穿綠制服的郵遞員蹬著自行車進來,車把上掛著帆布郵包。
他捏著閘在院口停下,扯著嗓子喊:
「誰是賀醺?賀醺同志,有你的信!」
賀醺手裡正擇著香菜,聞言手一頓。
嘴角壓不住地往上揚。
算算日子,華北統考的錄取通知書,可不就是這幾天到。
他連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上去:
「我是賀醺。」
郵遞員核對了他的名字,又掏出登記簿讓他簽了字,才從郵包里翻出一封信遞過來。
信封右下角印著四個宋體大字:北京大學。
紅邊白字,看著就端正。
傻柱早就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扔,蹭地竄過來。
腦袋湊得老近,比賀醺本人還急:
「醺哥兒!真是北大來的?是不是錄取了?快撕開看看!」
何雨水也攥著算盤跑過來,許大茂、劉光齊、閆解成一幫半大小子呼啦啦圍了一圈。
劉光齊盯著信封上「北京大學」四個字,眼神里又是羨慕又是替他高興。
周圍看熱鬧的街坊也都湊了過來,踮著腳往這邊瞅。
賀醺笑了笑,指尖順著封口撕開。
掏出一張疊得齊整的白紙,展開來是鉛字印的錄取通知,紅公章艷得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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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學錄取通知書
賀醺 同學:
你參加一九五一年華北高等學校聯合招生考試,經本校錄取,入法學院經濟系經濟學專業學習,學制四年。
請你於一九五一年九月 2-4 日,持本通知書、中學畢業證書、戶籍證明,來本校報到註冊。
逾期不報到,即取消入學資格。
來校時請攜帶:
1. 一寸半身照片若干張;
2. 個人生活用品;
路費可按規定申請人民助學金。
到校後須遵守本校規章,努力學習,為新中國建設服務。
此致
敬禮
北京大學校務委員會(紅色公章)
一九五一年八月 2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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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醺掃了一眼,神色淡淡的。
頭志願報的是中文系,沒想到錄了第二志願的經濟系。
說不上多失望,心裡總歸有點小小的落差。
「哇!真是北大!醺哥真考上北大了!」
不知誰先喊了一嗓子,人群「轟」地就炸了。
「我看看!給我看看!」
幾個半大小子往前擠,伸著手就要夠那張紙。
「別碰!」
傻柱往前一站,像堵牆似的把賀醺護在身後。
眼睛瞪得溜圓,嗓門老大:
「搶什麼搶!弄壞了弄髒了,老子挨個揍你們!」
他把通知書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金貴,生怕這幫毛手毛腳的給扯壞了。
何雨水抱著賀醺的胳膊,臉蛋紅撲撲的,眼睛亮得像浸了水。
一個勁晃他胳膊:
「哥!你真考上北大啦!太厲害了!」
院裡的動靜越鬧越大,在家的街坊都聞聲出來了。
三大爺閆埠貴也揣著個小本子擠過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以前這四合院裡,就他是個小學老師,算是個文化人,街坊誰都給他幾分面子。
如今賀醺小小年紀考上了北大,還是正牌的名牌大學。
自己這點墨水,往後在人家跟前,那真是啥都不是。
他眼珠子轉了兩圈,往前擠了擠,故意提高了聲音:
「恭喜啊醺哥兒!咱們四合院出個北大學生,這可是天大的喜事!
這不光是你們何家的光榮,也是咱們全院的光榮啊!
我看啊,必須得擺幾桌,好好慶祝慶祝!」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平時愛蹭吃蹭喝的立馬跟著附和。
七嘴八舌的,都說該擺席。
心裡打的什麼算盤,人人都清楚。
隨禮隨個幾千塊,就能蹭一頓大魚大肉,划算得很。
傻柱一聽就不樂意了。
這陣子擺攤擺得他精了不少,帳算得門兒清。
真擺上兩三桌,這點街坊隨的那點禮,連本錢都不夠。
憑啥辛辛苦苦賺的錢,給這幫人打牙祭。
他立馬往前站了半步,嗓門瓮聲瓮氣的:
「閆老師你別起鬨!我們家就三個半大孩子,都沒個大人操持,擺什麼席!不擺!」
這話一說,剛才跟著起鬨的頓時就蔫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敢再接話。
開玩笑,現在賀醺可是准大學生了,畢業就是幹部。
真要是惹得他不高興,往後誰知道有沒有用到人家的地方。
閆埠貴也尷尬地笑了兩聲,摸著後腦勺退了回去。
就在這時,人群後頭突然傳來個沙啞的聲音。
不算大,卻像炸雷似的砸在眾人耳朵里:
「傻柱子,你放什麼屁!老子又沒死,何家咋就沒大人了!」
眾人齊刷刷轉過頭去。
就見月亮門邊上站著個老男人。
衣衫襤褸,褲腳磨得毛邊,臉上顴骨凸著,吊著兩個大黑眼袋,整個人瘦了一圈。
頭髮亂糟糟的,沾著點塵土,看著憔悴得不成樣子。
不是何大清,還能是誰?
「爹!你終於回來了!」
何雨水嗷嗚一聲,眼淚瞬間就下來了。
放開賀醺就往那邊衝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