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錄取通知書送到四合院那天起,院裡街坊看賀醺的眼神,明里暗裡都不一樣了。
以前見了面,也就隨口喊一聲「醺兒」,該打趣打趣,該使喚使喚。
現在倒好,老遠就堆著笑打招呼,一口一個「賀小哥」「大學生」,語氣里透著七分客氣三分巴結。
連許大茂他爹許富貴都變了樣。
以前見了賀醺,頂多點點頭,眼神裡帶著點「半大孩子能成什麼事」的不在意。
自打通知書下來的第三天晚上,許富貴拎著大包小包就上門了。
進門先沖何大清拱手,又轉頭沖賀醺笑,臉上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起:
「老何,醺哥兒!恭喜恭喜啊!咱們院裡出了個北大學生,這可是天大的喜事!」
手裡的東西往桌上一放,一捆細洋布,兩匣子桂花糕,還有兩瓶封裝嚴實的汾酒,看著就不輕。
「這點東西,不成敬意。」
賀醺心裡明鏡似的。
之前許大茂被周揚綁了那回,自己救了那小子的命根子,也沒見許富貴登門道聲謝。
前陣子婁曉娥被綁架,周嬸跟著受了牽連,也是自己間接救下來的,也沒見他拎半塊點心上門。
這通知書剛下來,他倒是聞著味兒就來了。
腹誹歸腹誹,面上半點沒露。
賀醺笑著搬了小馬扎:「許叔快坐,我給您倒碗水。」
何大清也陪著坐下,倆人嘮了幾句家常。
許富貴話頭一轉,落到了感謝上:
「說起來啊,我這一直想登門謝謝醺哥兒。
前陣子大茂那混小子在外頭惹事,被人綁了,要不是醺哥兒出手,那小子指不定吃多大虧。
還有孩子他娘,前陣子跟著婁家小姐遇上歹人,也是托醺哥兒的福才沒事。
之前知道醺兒忙著備考,不敢上門打擾。這不一考完,我就趕緊過來了。」
話說得滴水不漏,聽著倒像是他多體恤晚輩。
賀醺端著水碗遞過去,笑著道:「許叔太客氣了。都是街坊鄰里的,哪能見著不管。」
「那可不行!」許富貴擺著手,一臉認真,「做人得知道感恩。以後大茂在學校,還得醺哥兒多照應著呢。」
又坐了小半個時辰,東拉西扯說了不少,許富貴才起身告辭。
賀醺假意推讓了兩句禮物,許富貴說什麼也不肯往回拿,硬是留下了。
人走了,何大清看著桌上的東西,嘖嘖兩聲:
「行啊醺兒,你這考上大學,臉面都不一樣了。許富貴這老摳門,以前見了誰都一毛不拔,今兒倒是大方。」
賀醺笑了笑,沒接話。
臉面哪是考上大學給的,是往後的前途給的。
世人都愛登高踩低,向來如此。
晚上睡覺就成了問題。
之前何大清不在家,賀醺自己住一間正房,寬寬敞敞。
如今何大清回來住了正屋,賀醺就只能搬去跟傻柱湊合一鋪炕。
傻柱那呼嚕打得震天響,一聲接著一聲,跟打雷似的。
賀醺躺在里側,翻來覆去睡不著,睜著眼睛瞅黑乎乎的房梁,腦子裡盤算起別的事。
他早就盯上院裡後院那處廢棄的小花園了。
早年是前清貝勒府的花園,後來家道敗落,院子分著賣了,那片花園就荒了下來,歸房管所管,裡頭長滿了荒草,堆著破爛,空了十好幾年。
賀醺早想把那片地買下來,自己蓋兩間房,單門獨戶的,也清淨。
以前年紀小,又沒個身份,不敢提。
一來房管所未必搭理個半大孩子,二來就算批下來,也保不齊被旁人截胡。
現在不一樣了。
自己是北京大學的學生,畢業就是國家幹部身份。
這身份往那一擺,房管所怎麼也得給幾分薄面,旁人也不敢隨便來覬覦攪和。
再者說,何大清也回來了。
以後跑手續、盯工地這些雜事,都能讓他出面張羅,自己不用天天耗在這兒分心。
越想越覺得這事可行。
賀醺在心裡默默算起帳。
之前攢的家底,加上這倆月擺攤賺的錢,買地加蓋三間正房,應該綽綽有餘。
算著錢,又想起另一件事——戶口。
他之前問過,現在上大學,戶口可以不遷去學校,留在本地就行。
賀醺就打算趁這機會,把自己的戶口從何家分戶出來,單獨立戶。
不然以後房子蓋好了,戶口還掛在何家的戶頭上,算怎麼回事?
雖說何大清和傻柱不會跟他搶什麼,可終究不妥。
他終歸只是養子,親兄弟還明算帳呢,何況這種事。
這事擱旁人身上,怕是得跑斷腿也未必辦得成。
擱賀醺這兒,不算難事。
他跟軍管會的人熟,戶籍科的幾個幹事都打過交道,之前揪出那窩敵特也算立了功,這點小事,打個招呼的事。
第二天一早,賀醺就去了軍管會。
找到王幹事,把分戶的事一說,又提了想買後院那片廢棄花園的地,蓋兩間自住。
王幹事聽完就笑了,點著他道:
「你這孩子,年紀不大,打算倒長遠。行,分戶的事我打個招呼,你直接去戶籍科辦手續就行。
那荒園子的事,我幫你問問房管所。本來就是閒置的地皮,你買下來蓋房也算好事,應該問題不大。」
「那就謝謝王姐了。」賀醺連聲道謝。
從軍管會出來,賀醺拐了個彎,去了正陽門大街的陳家綢緞鋪。
陳雪茹正趴在櫃檯上算帳,見他進來,眼睛唰地就亮了,扔下算盤就迎了上來。
「你可來了,我正想找你呢。」
賀醺笑著進門:「正好有事跟你說。綢緞鋪後面那院的敵特,昨天正式結案了。」
「真的?!」陳雪茹聲音都拔高了些,攥住他胳膊,「那房子……」
「房子很快就會走處置流程。」賀醺點點頭,「我跟那邊打了招呼,優先賣給你。你要是確定要,我就幫你跑手續。」
「要!當然要!」
陳雪茹想都沒想就點頭,眼睛亮得放光。
她早就想從侯家那大宅子搬出來了。
跟侯文明那個活死人似的住在一個院裡,抬頭不見低頭見,憋氣都憋夠了。
她盤算了一下自己的積蓄。
綢緞鋪是生錢的底子不能動,手裡的現錢拿出小半來,正好夠買下那小院,再簡單拾掇拾掇,添置點家具,也差不多。
「錢我手頭夠。」陳雪茹抿了抿嘴,看著賀醺,「就是手續那邊……我不太懂,還得靠你幫我。」
「放心,包在我身上。」賀醺應得痛快。
有賀醺跑前跑後,手續辦得出奇的快。
沒出十天,房契就拿到了手。
陳雪茹雇了兩個夥計,里里外外打掃了三天,又置辦了些桌椅床鋪,挑了個晴好的日子,悄沒聲息就從侯家搬了出來。
搬家那天賀醺過去幫忙。
小院方方正正的,北屋三間正房,東西各兩間廂房,院子裡還有棵老海棠樹。
收拾得乾乾淨淨,窗明几淨的。
陳雪茹站在院子中央,四下里看著,嘴角的笑壓都壓不住。
風吹過她鬢角的碎發,眼裡頭一次有了踏實的暖意。
「真好。」她輕聲說,轉頭看向賀醺,「多虧有你。不然我這輩子,都未必有個自己的窩。」
賀醺笑了笑:「跟我還客氣這個。」
從綢緞鋪小院回來,賀醺剛進四合院,就看見戶籍科開的分戶證明擱在桌上。
薄薄一張紙,他的名字單獨列在上面。
他抬頭望向院落後頭那片荒著的小花園,荒草在風裡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