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角落裡。
劉天把手裡那本《刑法條文解讀》合上，往眼鏡那邊挪了挪凳子。
眼鏡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看著他。
「昨天算是答應了吧？」劉天問，聲音很低。
眼鏡沒說話，手指摳著書頁邊角。
「你的案子，我仔細過了三遍。」劉天說。
眼鏡抬起頭。
劉天接著說：「IP位址。他們說你用自己家的網入侵的銀行系統。」
眼鏡點頭：「對，警方在我電腦里找到了工具，IP也對得上。」
「但那天晚上十點到十點半，你在哪？」劉天問。
眼鏡愣了一下：「我在網吧，城西那個『極速網絡』，我經常去。網吧監控拍到了，我老闆也能作證。」
劉天點點頭：「這就是矛盾點。你家IP和網吧IP，是同一個？」
眼鏡搖頭：「怎麼可能？我家是電信寬帶，網吧是聯通專線，IP段都不一樣。」
劉天手指敲了敲桌子：「那警方怎麼解釋的？」
眼鏡臉色難看：「他們說……可能是我用了VPN跳轉，或者網吧網絡被黑了，偽裝成我家IP。」
「扯淡。VPN跳轉會有日誌記錄，網吧被黑？那麼大個網吧，就你那台機子被黑，還剛好在你上網的時間段，精準偽造你家IP？這概率，比中彩票還低。」劉天笑了笑。
眼鏡不說話，拳頭握緊了。
劉天繼續說：「還有，警方說你電腦里的入侵工具，文件創建時間是3月15日晚上十點二十。但技術鑑定報告附錄里，有一行小字，寫的是『系統日誌顯示該文件最後修改時間為3月16日凌晨兩點』。」
眼鏡猛地抬頭：「你怎麼看到的？」
「圖書館有本《計算機犯罪案例彙編》，裡面摘錄了你的案子，附錄不全，但剛好有這一句。」劉天解釋道。
「文件創建時間和最後修改時間對不上，說明什麼？」
「說明……工具是事後放進去的。」眼鏡接過話。
劉天點頭：「有人在你被抓之後，半夜溜進你家，或者遠程黑進你電腦，把工具塞進去，還故意把文件時間改成案發時間。但改得不仔細，漏了系統日誌的時間戳。」
眼鏡呼吸急促起來，眼睛發紅。
三年了。
他每天都在想這些漏洞，但沒人聽他說。現在有個人，不僅聽，還把漏洞一條條列出來，說得比他還清楚。
眼鏡聲音哽咽：「我是被陷害的。」
劉天拍了拍他肩膀：「所以你需要翻案，我需要出去。咱倆目標一致。」
「怎麼翻？案卷都定了，證據鏈他們做得很完整，至少表面上看很完整。」眼睛問。
「從技術層面打破它。你不是黑客嗎？監獄圖書館那台老電腦，能上網吧？」
眼鏡愣了一下，看向圖書館最裡面那張桌子。那裡擺著一台台式機，樣子很舊，屏幕都是大屁股的那種。
那是給囚犯查法律條文用的，網絡有限制，只能訪問幾個指定的司法網站。
「能上，但只能上內網，幾個固定的網站。」眼鏡說。
「你寫個程序，爬蟲那種，自動搜集最近幾年類似的計算機犯罪翻案案例，特別是IP位址偽造、證據篡改這類。再把黑客論壇、技術社區那些關於IP偽造技術的資料都扒下來。」
眼鏡皺眉：「那電腦性能很差，網速也慢，而且有監控……」
劉天看著他：「你是專業的，知道怎麼繞過監控，怎麼用最低的資源干最多的事。我需要這些資料，越多越好。這是你翻案的第一步，也是我計劃的第一步。」
眼鏡沉默了很久。
圖書館裡很安靜，只有翻書的聲音和遠處那個老頭的咳嗽聲。
「如果我幫你做了，你怎麼保證能給我翻案？」
「我不能保證。這世上沒有百分之百的事。但我可以告訴你，現在除了我，沒人能幫你。你在這裡再待七年，出去三十多了，技術早淘汰了，案底背一輩子。你甘心？」劉天說得很直白。
眼鏡不甘心。
他每天晚上做夢，都是代碼，都是屏幕，都是自由。
「好。我試試。」
劉天又說：「這些漏洞點，你記牢。寫程序的時候，重點搜集跟這些點相關的判例。特別是IP偽造的證據認定標準，還有文件時間戳篡改的技術鑑定方法。」
眼鏡點點頭。
「需要多久？」劉天問。
「看情況。那電腦我摸過，系統是Windows XP，老掉牙了，殺毒軟體都沒有。漏洞肯定有，我得先找找入口。」眼鏡回答。
「儘快，時間不多了。」
劉天站起身，準備離開。
「劉天。」眼鏡突然叫住他。
劉天回頭。
「你……到底為什麼進來？我看過通報表，說你故意傷害致人死亡，判了二十五年。」
劉天看著他，笑了笑。
「跟你一樣。被人做了局。」
說完，他轉身走了。
眼鏡坐在原地，心臟跳得很快。
……
食堂後廚，熱氣騰騰。
老周正在洗一筐土豆。
阿龍搬著一箱凍肉走過來，放在老周旁邊的台子上。
「劉天呢？」阿龍低聲問。
「去圖書館了，找眼鏡。」老周回答。
阿龍嗯了一聲，開始拆箱子。
兩人沉默地幹了一會兒活。管事的在遠處抽菸，沒往這邊看。
老周把洗好的土豆倒進另一個筐里：「劉天說，眼鏡是關鍵。他能搞定監控，搞定電子鎖。」
「那個書呆子行嗎？」阿龍皺眉。
「別小看人。劉天看人挺準的。他說眼鏡是黑客，技術很牛。」
阿龍沒說話，繼續搬肉。
老周低聲說：「咱們現在……劉天，我，你，加上眼鏡，已經四個人了。」
「劉天不是說還需要刀疤？」阿龍問。
老周點頭：「劉天說刀疤外面有關係，能搞到東西。但他貪財，得用錢釣。」
「錢從哪來？」阿龍問。
老周搖頭：「劉天沒說。但他肯定有辦法。」
阿龍把最後一箱肉搬完，擦了擦手。
「獨眼那邊，肯定還會搞事。劉天手臂傷了，最近得小心。」
老周點頭：「我知道。你多盯著點。」
「嗯。」
管事的抽完煙，走過來：「聊什麼呢？趕緊幹活！」
兩人不再說話，低頭幹活。
……
眼鏡坐在圖書館那台老電腦前。
屏幕亮著，顯示著司法內網的登錄界面。
他輸入帳號密碼，這是公共帳號，寫在桌面上。所有囚犯都能用，權限很低。
登錄成功，頁面跳轉到「臨江市司法信息服務平台」。
能訪問的只有幾個板塊：法律法規查詢、裁判文書公開、獄務通知。
眼鏡點開裁判文書公開，搜索「計算機犯罪」、「IP位址」、「證據偽造」這幾個關鍵詞。
跳出來幾十個案例。
他一個一個點開看。
網速很慢，打開一個PDF要等半分鐘。
眼鏡很有耐心。他看了三個案例，發現都是已經定罪的，沒什麼參考價值。
但他在看第四個案例的時候，注意到一個細節。
那份判決書里提到，辯護律師提交了一份「第三方網絡服務商提供的IP位址流轉記錄」，證明被告人的IP在案發時間段有過異常跳轉。